章一百六十二 时间之神,祖尔宛!

对我来说,我想象世界中的每一个人物,就变成了有血有肉、最最真实的角色。想象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存在的形式”。

我洞悉到了人类从来未曾洞悉过的奇妙境界。

我霍然发现,人类之所以定义生存和死亡,是因为人类的寿命太过短暂了。如果一个人能够存活数千亿年,那么,或许死亡的概念就会彻底被忘记,彻底变得荡然无存。

就跟婴儿刚刚睁开眼睛,认识他生活的物理世界的时候,他会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他不明白世界为什么是那样子的,他不明白为什么站在悬崖边会感到恐惧,不明白为什么面对蜘蛛、鳄鱼、老虎时会害怕,他不明白为什么饥饿的时候肚子会咕咕叫,胃里会非常难受。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只会接受生命中的重重常见现象,将其定义为“这就是生命本来该有的样子”。

可是,当一个人可以永生时,当死亡永远从一个人的“存在方式之中”被剔除出去,而且肉体的一切感受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思想、梦境、回忆和想象之时,他也会渐渐接受这种纯粹只有思想的存在形式,忘记他曾经有肉体时该有的感受,该有的存在方式。

以前我看过一些人说,当一个人被囚禁在一个空间生存5亿年后,出去时他会发疯。

但是当真的在绝对的黑暗空间存在漫长的岁月时,我却发现事实并非那样。因为人的适应性本能能够让他很快习惯另外一种存在的方式。靠着想象构建出虚幻世界来生存的新形式。在自己的思想世界里,思考者本身就如同上帝一般,可以创造一切,操控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

这个发现最初让我欣喜若狂。

可是,当时间继续拉长……继续拉长……拉长到10的20次方,10的30次方……10的100次方年时……

我的这一份最初的欣喜若狂,却终究还是渐渐变成了绝望。

因为,一个可怕的事实,终究还是冷冰冰地摆在了我的面前,那就是——

我的想象力耗尽了。

是的。

我能够创造的世界穷尽了。

我能够想到的人,我能够想到的是世界细节,我能够想到的生活方式,全都已经穷尽了。在数学宇宙里,我所想到的任何一张脸,都可能是我已经想象过数百万次的。

我或许已经在挪威的雪山下的农场木屋里和同一个猎人喝了一亿次红茶,吃了百万次卷饼,甚至已经喝过从威士忌到二锅头的所有地球上我接触过或者只听说过名字的酒。

我已经数遍了幻想出来的地球天空中的每一颗星星,我已经玩遍了天空中繁星的所有可能的组合方式,我已经数遍了大地上每一粒沙子,从地表数到地心,甚至可能来来回回亿万次……

可是,不管我经历了多少漫长的岁月。

在无限大面前,我这对于人类来说看似庞大的天文数字,却和1没有任何区别,都只不过是在数轴上刚刚起步而已。

阿列夫0、

阿列夫0,即为无限。

在我一开始进入时光机,打算用我的亲身实践来证明连续统猜想时,我就下定了决心要向它发起挑战。

可是下决心是一回事,当真正面对“无限大”这只巨兽时,那种压迫性的绝望感,依然是那么的具有冲击力。

随着我内心对想象世界的疲倦感渐渐上涌,我曾经花费了无数年创建出来的幻想世界,也是顷刻之间,就轰然崩塌了。

这个世界的每一粒沙尘,每一株盆栽,每一个人物,甚至每一个人物脸上的疣粒、油脂粒和黑痣的形状、色调、图案,我都曾经花费无数的心血前去摸索、构建,甚至连每一颗油脂粒的夹角、旋度、弧度、弯度、散度、梯度都充分考虑了。

但是构建之时是如此的艰难,将其摧毁,却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

然后,当我苦心孤诣建造出的世界彻底崩溃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也渐渐从分崩离析的世界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时间之神。

祖尔宛。

依旧是一道模糊而粗糙的人影,就像是从表现主义绘画学派的油画之中剥离出来的扭曲人形。

“现在有什么想法?”时间之神用一种看戏般的语气问道,仿佛早就料到了现在的结果。

我停下了脚步,而时间之神也缓缓坐了下来,在我和他之间,再次出现了一个围棋棋盘。时间之神轻轻敲了敲棋盘,而我稍一犹豫,也坐了下来。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时间之神,“现在你也已经得到了你一开始就预料到的最坏结果:你会被永远困在这个时间循环的空间里。不是几万亿年,不是十的几万次方年能够出去的。数学世界和物理世界截然不同。在永恒和无限面前,多大的数都不过只是数轴上零点的隔壁邻居而已。”

“是啊。看来我选择错了啊。”我面无表情地说。“我赌输了。我把人性想得太美好了。”

时间之神轻轻探出了一只手,在棋盘上缓缓落下了一枚棋子。

“不不不,根本原因,是你太看高人类了。”时间之神捏了捏手中的棋子,说,“在浩瀚宏大的宇宙面前,人类根本不算什么。靠人的那一点点意志力就能影响宇宙的走向,本来就是个笑话。”

时间之神的视线稍稍下移,落在了眼前的围棋棋盘之上,道:

“就好像想用一根人类的神经末梢做成绳,硬生生要把两颗太阳给拽拉到一起。太过不自量力。”

语毕,他又从棋盒里夹出了一枚颜色不同的棋子,轻轻落在了棋盘上,自得其乐般地下起了棋来。

我本以为他是想找我一起下棋,但是现在看来,时间之神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自我消遣罢了。

我默默地看着时间之神在棋盘上一次次落子,很快我发现时间之神对两种不同颜色的棋子的态度截然不同,黑子的落子点随性而无规则,而白子则是严谨周密,步步杀机。

“你是想告诉我,我就是棋盘上的黑子,面对你的白子,毫无获胜的希望吗?”眼见着棋盘上就要被白子给填满,我忍不住问道。

“不。”时间之神笑着摇了摇头,而后道,“我才是黑子。”

时间之神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在有限的棋盘上,黑子早已经被逼入到了绝路之中,只要白子再走几步,就能将棋盘上仅剩的几个空区占满,黑子将再也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可是,眼看着黑子就要落败,棋盘却是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只见围棋的棋盘外沿如同大雨注入河床一般,向外扩大了整整一圈,棋盘上,顿时又多出了新的落子区域。

而时间之神,则是欣然地提起黑子,随性地丢在了一片新的区域之上。

此刻,我终于明白了时间之神想要告诉我什么。

他是在告诉我,作为白子的我虽然可以制定周密而严谨的计划来暂时把他压制,但是他却可以不断扩大棋盘,不断地在新开辟的区域落子,这样一来,我就永远也不可能赢他。

因为这块棋盘,是无限大的。

我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呼吸却开始加速。

时间之神一手支腮,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道:

“你说,面对一个有着无限格子的棋盘,再缜密周详的计算,又有什么意义呢?人类的计算能力终究是有限的,当棋盘足够大时,人的计算能力就会到达极限,那时候,他穷尽心思布局的白子,也将和随性乱走的黑子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