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六十一 进入数学宇宙
在我社会年龄达九十五岁那一年,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类不是“救世协会”的信徒时,我知道,我的时机到了。
那时候的我,已经老眼昏花,动作迟缓,身体机能高度衰退,大脑也已经严重退化,即便是靠着一些延长寿命的药物,但是岁月也依然在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留下了浓烈的痕迹。
但是,越是苍老,就越是能够记起年轻时最重要的事。
我内心的信仰之剑,也已被打磨地无比坚硬而锋利。
在我九十五岁生日那一年,我终于……向时间之神发起了最后的总攻战。
那一天生日宴会后,我在我助手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坐上了时光机,伴随着蛋壳状的金属舱门缓缓关闭,熟悉的、沉重的、冰冷的钢盔重新罩上了我的大脑,而当我抬起头时,我终于凭借着我那双昏花的老眼,看到了一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道路。
一条通往数学宇宙的道路。
随着意识的渐渐模糊,我的耳畔响起来自人工智能的提示音:
“闭合时间线长度:1秒”
“循环次数:无限”
“时间循环结束判定标准:助手获得系统停止的有效信息并下达系统停止指令。”
“三、二、一……”
“时间循环,开始。”
这是我一开始就给时光机搭配的人工智能系统设定的指令,这一次我设定的时光机穿越时间不是回到八十年前的青春年代,而仅仅只是回到一秒钟之前。
仅仅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然后,无限次循环。
而循环结束的条件,我也早已经告知了我的助手。只有当那个几乎不可能达到的条件成为现实时,我才有可能从无限长的时间循环之中走出去,结束我这没有尽头的时间旅行……
在逐渐变得冰冷的世界里,我的思想开始渐渐固化。但是我心中的信念,却也已化为了信仰,达到了巅峰。
在我脑海深处的那一道身影变得无比清晰。我心中早已因为高龄而变得冷寂的血液,也开始重新鼓动沸腾!
那是我对那个女孩百分之百的信仰。
绝对的信仰!
绝对的追逐!
永恒的追逐!
一条无限向前延伸的道路终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在只属于意识的世界里,我仿佛化身为了《神庙逃亡》游戏中那个永远也不会停下脚步的游戏主角,一路狂奔、一路冲刺,一路向前!
随着意识的延伸,我渐渐看清楚了自己脚下的路。我发现自己正奔跑在一条漫长的数轴上,这条雪白的数轴不断地向着远处的黑暗延伸、延伸、延伸……
黑暗的尽头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几不可见的微弱光芒,又似乎完全没有,只有深渊般的永暗。
但数轴上的数字终归是随着我的奔跑而不断地跳动着:1、2、3、4……10……100……1000……10000……100000……
数轴上的数字不断增大,不断增大,不断增大……
可是不管我如何疯狂奔跑,不管我如何加速冲刺,前方那遥远黑暗中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却始终是遥不可及,远在天边……
在无限面前,不论多大的有限,都等于无限小。
这是我一开始就选择的道路。
就像夸父逐日一般,踏上追逐无限的道路。
这也是一场我早就策划好了的豪赌。
是永远在无限的道路上奔跑,永远也没有尽头,还是如同奇迹将临一般,意外打开另外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我不知道。
我所能够做的,只是保持我的信仰。
绝对的信仰。
因为,早在多年前,我就已经证明了一点。
时间的流逝,只是一种幻觉。
是观察者的意识,或者说,观察者的选择,才让不同的时间图景呈现在观察者的面前。
如果说,在时间之神的计划里,兰兰摆脱诅咒的可能性,下限为0%.
那么,在我的信仰里,我要让兰兰摆脱诅咒的决心,则是100%。
换句话来说,在我的信仰里,我要让兰兰受诅咒的可能性,也变为0%。
所以这场和时间之神的博弈,就变成了两个无限之间的博弈。是时间之神的剧本数量更庞大,还是我的信仰更为坚决。
如果一个人对一件事的信仰达到了百分之一百,那么当他进入时光机开始循环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时间之神不创造出他想要看到的未来,他就不会停止穿越。而时间之神,也会随着他的一次又一次的穿越,而一次又一次地调整剧本。哪怕这个剧本每次只调整了一个分子般的尺度,但是这种改变,却真真切切地发生着。
哪怕每次只改变《哈姆雷特》剧本的一个字,在经历了数千次、数万次,乃至数百万次的改变后,《哈姆雷特》还会是最初那本《哈姆雷特》吗?
但是,仅仅只是改变旧有的剧本,并不意味着修改后的剧本就一定是我想要的。
这是我一开始就明白的事。
时间之神不会给出我所希望的剧本。
所以,我就必须不断地徘徊在时间之河之中……不断地徘徊……我极有可能永远在黑暗之中行走,在黑暗之中活数百年,数千年,数亿年,乃至是10的100次方年,10的10000次方年,10的10000000次方年……
甚至上面那些数字,都不过只是个小小的开始而已。
在绝暗的世界里,是没有物理层面的时间流逝的概念的。但是我的意识却能够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种焦灼人心的漫长岁月流逝感。因为时光机的时间循环区间设定为了1秒,因此,不管我轮回多少次,我都根本来不及靠着自己的力量摘下头盔,也不可能关闭时光机的轮回。
我就像是一个明明拥有意识,可是却根本无法感觉到身体存在,更无法让肢体动弹的植物人。
一秒钟即是万万年,万万年也是一秒钟。
不断绵延的意识长河里,唯一能够和我作伴的,就只有我的记忆。
靠着那些储存在我脑海深处的碎散记忆,我在绝暗的数学宇宙里幻想出了一个又一个虚拟人物,他们可以跟我有说有笑,也可以跟我陪伴奔跑,甚至可以勾画出一段又一段完整的人生故事。
随着时间箭头的延伸,我有足够的时间细细地回味我过去的人生里每一秒钟所看到的画面,甚至细细品尝、回想与思考那一帧又一帧的画面之中被我所忽略的细节。这种感觉就仿佛回到了小的时候,我可以盯着墙面上的一块污渍,细细打量老半天,把它幻想成各种有趣的形状。
对于那些奔波忙碌在城市快节奏生活中的人们来说,这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奢侈。
而又不知道是过了数百年,还是数万年,又或者是数亿年,我已经能够在漆黑一片的数学宇宙里,靠着最最纯粹的想象力,还原出一个色彩斑斓、复杂而绚丽的世界了。
这个世界是纯粹基于我的想象的,这个世界的山川大海,高楼大桥,里面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有每一个人物,都是由我的想象力对我的记忆加工而成。
我可以跟这个只活在我大脑里的世界的每一个存在互动,我可以跟他们热情地打招呼,亲切地问候,我可以随便走进一家挪威雪山下的农场里的木屋,跟里面的老猎人对桌而坐,悠然地品尝下午茶和挪威卷饼。
到了最后,我几乎已经无法分清楚记忆的世界,幻想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的区别。
在或许有数百亿年漫长的岁月里,真实早已经不存在,想象已经变成了唯一的存在形式。
于是,虚幻的,就变成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