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四十九 那我,就变成上帝

这个世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个世界,应该变得这样吗?

为什么不能变得更单纯而美好?

单纯如童谣一般的歌声,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一道强烈的电流在窜动,这种触动牵扯着我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一种被我遗忘了数十年的感动在这一刻难以自制地涌上了我的心头,过去数十年积累的记忆,在这一刻仿佛如梦般惊醒,对人性的失望,对命运的臣服,对未来的倦怠,对人生的不抱期望……这一切仿佛泥沼般渐渐把我拉进不可挽回的深渊的负面念头,在这歌声响起的短暂一瞬间,竟然都弃之天外,消散一空。

或许,我们的人生就不该如现在这样。

我们的人生本就该是美好、纯真而充满欢歌笑语的。

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抽泣声,这声音是那么的让人心碎,却又仿若天籁。

因为它来自于一个本该再也不会哭的人。

我转头,却看到兰兰怔怔地僵在原地。

清冷的灯光点亮了她那张曾经如天真般纯洁的脸蛋。

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兰兰哭了。

她终于,还是哭了。

就像是心中的一道闸门被那轻柔梦幻的歌声不经意间打开,兰兰的哭声一出,就再也无法遏制。

她不停地揉着双眼,微微蠕动的喉间如波浪板一波接着一波输送着断断续续的抽噎之声,滴滴答答的泪珠不断从她的指缝间、发丝间渗溢而出,顺着纤白的手腕、白腻的脸颊不住滑落而下,仿佛一场压抑了数年的暴雨。

剧烈的哭泣仿佛抽干了兰兰全身的力气,她不停地一边哭,一边咳嗽,一边干呕,清丝般的鼻涕顺着她秀嫩的鼻尖延拉而下,因为胸口剧烈鼓动带来的抽搐,她那娇弱的身体慢慢弓起,在一处矮墙前,她慢慢蹲下身,哀痛欲绝地放声大哭着,仿佛要把她的灵魂都倾泻而出地哭泣着。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信念冲荡在我的心田,这种没有来由的信念激发了我原本已经变得苍老、疲倦,甚至是过于成熟而导致麻木的内心,一种年轻时代……甚至是童年时代才有的青涩勇气,在这一刻在的胸口翻涌澎湃。

“兰兰,你现在明白了吧,你终究还是锁不住你的心的。”我轻轻地说。“你终究还是个有血有肉、向往着过上和其他女孩一样幸福日子的普通女孩。你其实,很想……很想过那样的日子吧?能自由自在地跟同学打成一片,身边有家人朋友陪伴着,身体健健康康,每天不用东躲西藏,没有噩梦纠缠自己,也不用害怕谁会伤害自己,更可以在满是阳光的金色海滩上畅快地大口呼吸,对着大海呐喊自由……那样的日子,你很想要吧?”

兰兰呜咽地哭泣着,最初时,她只是顾着哭泣,没有任何的反应,但是在我的追问之下,她终于,还是……

艰难地点了那么一下头。

她那被三尺霜雪冰封的心灵,终究……还是裂开了那么一丝丝的缝隙。

兰兰死死地用手捂着脸,津津泪液不断挤压出了她指间的夹缝。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对我这么不公平啊……”她双眼通红,无力地哭泣着,声音是那么的哀绝,那么的无助,“我好想……跟别人一样活着啊……我想跟阿真你一直在一起……我好想能跟其他同学一样在教室里上课……我好想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坐着爸爸妈妈的摩托,一起去兜风,去买漂亮的衣服啊……我想跟同学一起去旅游,一起吃好吃的,一起拍照片……我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为什么老天爷就不让我去做呢……我只是想当个普通的女孩子啊……为什么要让我遭受这么多……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好痛苦啊……真的好痛苦啊……”

兰兰呜呜嘤嘤地哭泣着,哭得那么让人心灵崩溃。她那因为痛苦地扭曲的指关节不住地颤抖着,指甲片甚至都刻进了她额头的皮肉之中。

虽然那么的痛苦,虽然夹杂着深深的抱怨,可是这一刻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倾吐每一个字,才是她的肺腑之言,才是她真实的一面。

看着蹲在地上蜷缩身子,像是暴雨中可怜的麻雀般不住颤抖的兰兰,我心碎地拍了拍她的背,泪水也不争气地从我的眼角流溢了出来。

“求我。”看着哭得双眼通红的兰兰,我哽咽着道,“兰兰。求我。”

兰兰带着泪花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求我一次。”我说,“撒达死前,说让我救你。我现在,要亲耳听到你的请求。求我,兰兰,我只要你求我一次。”

“只要你求我一次,求我救你。求我改变你的人生,不管那有多难,有多么不可能,我跟你发誓,我都会让它实现。”我沙哑着声音道,“所以,求我。因为我也很懦弱,我也需要一点下决心的动力。”

听到我的话,兰兰再次低下了头,她死死地用双手抱住了脑袋,十指痛苦地抓着她那散乱的发丝。

“可是……你做不到的。阿真……你做不到的啊……真的没有办法的啊……”

“这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我的语气变得坚定了起来,“我只要听到你的请求。告诉我,你想不想过上快快乐乐的人生,没有灾祸,没有疾病,没有噩梦,就像其他女孩一样?”

天空中划破了一道炫目的闪电,云层之中传来了隆隆的雷声,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毫无征兆地到来。几颗冰冷的雨点毫无准备地坠落下来,随风抽打在我和兰兰的脸颊上,把我们两人的头发、衣物都渐渐打湿。

就像多少年前,那个我亲手杀死张木易的雨夜。

那一夜,我们欢快地迎着雷声和风声,奔跑在倾盆暴雨之中,仿佛会一直这样奔逃下去。

直到自由的彼岸。

“阿真……”伴随着沙沙大风而来的雨声中,兰兰终于,还是带着颤音,哀咽出了声。

“……阿真……救救我……好吗?”

闪电撕裂了夜幕,那一刹那,兰兰那一双乌黑圆润的眼睛,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满含哀求之意。

“……我好想……和大家……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和阿真你……在一起……一直……这么下去……好好的……过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仰起头,长长吸了口气,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冰棱空气填进我的肺里。

我也把眼角的泪水重新倒灌进了眼眶里。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脱下了外套,轻轻罩在了兰兰的身上,拉着兰兰的手臂,扶着她缓缓站起。

“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我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威严语调说。“放心吧,我会让你梦想成真的。钟子兰。”

兰兰傻傻地看着我,小脸之上依然写满了痛苦: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啊……黎教授说了,这是注定了的……除非你是上帝,否则……你不可能做到的啊……”

我的嘴角微微抽搐,我将双手插进了口袋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徐徐转身。

在转身的那一刻,闪电将整个世界划分为了两半,绚丽的白灿光芒照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光芒中,我对着兰兰那模糊的脸蛋,挤出了一个我能够挤出的最灿烂的微笑:

“那我,就变成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