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三十二 只为自己而活
从今以后,我当只为自己而活。
最后,我就那样离开了兰兰所在的洗脚店,离开了这片被称为大荒之地的贫困区,离开了上海这片繁华的土地。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
当我离开兰兰的“家”后,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抽空了。
并不是对兰兰魂牵梦绕,而是我一时间找不到了生活的方向。
最开始来到这一世的时候,我有着明确的方向,拯救兰兰,拯救竺可丽,拯救世界。
可是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时光机的真相,也被兰兰亲口拒绝再去拯救她。
我的人生再也没有了目标,也没有了动力。
我突然感觉到过去数十年的穿越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都只是徒劳无益。
随之而来的强烈疲惫感和空虚感像海潮一样吞没了我,让我变成了仿佛拖着沉重灵魂的行尸走肉。
拯救世界?改变历史?
那些就交给黎全民教授吧。
我已经再也没有心思了。
这一切本来就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参合?
我把所有和时光机相关的工作都全部交给了黎教授,我彻底退出了所有和时光机有关的项目。
我累了,真的深深地累了。
我什么也不想参合,甚至连活下去的欲望都不再那么强烈,有时候,我甚至想,死就死吧,荣华富贵我体验过了,世界末日也见证过了,我还有什么还眷恋的?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整天都只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睡觉,看电视剧……再睡觉。
我的人生仿佛陷入了死循环,我过的浑浑噩噩,每天都好像活在梦里,连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也已经毫无意义。
我也变得开始喜欢喝酒,倒不是借酒消愁,只是因为酒精似乎更难让我疲倦的大脑放空,让我沉浸在纯粹的安逸之中。
到了最后,我的意识仿佛进入到了时间的夹缝之中,我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甚至已经辨认不出四季。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我的父母亲戚开始劝我,但是我和他们大吵了一架,最后我直接搬出了家,自己租了一个公寓混混度日,他们只是偶尔来看望。
直到我不知道日期的某一天,一个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梦中。
起初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他出现时,我处在一片难以辨明的黑暗之中,周围还环绕着隐隐约约的浓雾,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一片漆黑之中看到他的,因为他几乎已经融为了黑暗的一部分。
但是当他出现时,一切却仿佛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在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的虚幻之中,我在黑暗之中站立许久、许久。
最后,我才试探性地问他:
“你是谁?”
黑暗中的人影终于动了,虽然我还是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当他做出一个类似于摘礼帽的动作时,我才意识到,他不是雕像,他是有生命的。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用一种不像正常人类表达语言的奇怪表达方式告诉我说,他叫时间之神,
“时间……之神?”
我和时间之神的中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枣木制的围棋棋盘,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我,我盘腿坐到了棋盘之前,而对面自称“时间之神”的人影,也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并不怎么了解围棋,但是当我的视线落在棋盘上之时,棋盘靠近右上角的一个交叉点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模糊的身影坐在我的对面,用一种优雅的姿势做了一个像是请的手势。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下围棋。
时间之神摇了摇头,对我说,他不是要找我下围棋,我想怎么下就怎么下,可以随心所欲地走。
这是一盘没有规则的棋。
没有规则的棋又怎么可能走出输赢?
可我也没有多问,只是抓过我手头边的围棋盒里的白子,轻轻地落在棋盘之上。
你赢不了我的。在抓起第二枚棋子时,时间之神突然对我说。
“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知道你想反抗。”时间之神轻轻地落子,又轻轻地说,“你想抵抗我。你想抵抗时间,抵抗命运。”
“我为什么不能反抗?”我反问,然后也跟着落子。
“因为你是凡人。”时间之神说,“你是一粒小小的尘埃。而我,是时间,是无限,是神。”
“所以,是谁规定了凡人不能挑战众神?”我有些倔强地反问。
“我。”时间之神说,“我们。”
“你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神吗?”我问。
“有很多,也没有。”时间之神说,“当你觉得我们存在时,我们就在。当你觉得我们不在时,我们就不在。”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时间之神……连时间的本质,人类都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你还自称时间之神?你说的时间,指的是什么时间呢?”
“所有你们人类概念里和时间相关的概念的集合。”时间之神如此说道。“比如说爱因斯坦提出的世界线理论。比如量子力学多世界诠释里的不等位时间的差异平行宇宙的串联状态。比如说反粒子的回溯。比如说,米什内尔度规理论中的超光速和时间倒退。比如说,伦德勒度规问题产生的双生子悖论。还有百纳被宇宙无限空间下的不同空间存在的复制体。还有负能量的冲动理论。无限循环宇宙的复现,CPT理论下的时间反演,麦克斯韦妖猜想之中的熵减现象……人类制造出了许许多多不同的数学或物理理论,在这些众多不同的理论里,对时间都有着不同的定义,亦或者其内核其实完全不同。很多理论都涉及到‘感官时间’。比如说,没人会理解一个打碎的花瓶恢复了原状,究竟是粒子随机运动偶然导致的‘熵减’现象,还是宇宙时空层面的整体坍缩导致的时间线集体倒流。因为这在外在观察者的‘主观时间感’之中,是等价的,都可以称为‘时光倒流’。”
我沉默了一阵,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一道模糊的身影,但是最后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因为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他就像是一团黑色的迷雾,一缕迷烟,我越是想要看清他,就越是困难。
“你是想告诉我说,对于时间的定义,有很多不同的方式?”
“可以这么理解。”时间之神说,“如果你正在星期六晚上八点半看电视剧西游记,然后有人突然把你打晕。你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但你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你醒来后发现还是星期六的晚上八点三十一分,电视里正好在重播上周西游记的剧情,而且里面的内容居然几乎完美地衔接了你昏迷前看到的部分,于是你会认为你其实才不过昏迷了一分钟而已。这就是所谓的‘主观时间感’。”时间之神说。“只要是遵循着‘主观上能够形成连续的时间感’这一标准,那么任何的假设或者理论,都是属于‘主观时间’的架构元素。不管是量子力学,相对论,经典力学,还是弦理论或者各种其他天马行空想象出的理论。”
“所以,作为时间之神,你又是靠哪个理论支撑?”我斜着眼反问道。
“所有。”时间之神笑着说。“所有和可以影响‘主观时间感受’的理论,都属于我的一部分。我,就是‘时间’理论的大集合。”
“所以,你是故意出现在我的面前,然后来像销售员一样做自我介绍的么?你是想推销我什么产品?是永生秘籍,还是长寿秘方?”
“我就是来嘲笑你的。”时间之神开门见山地道。他拿着一枚棋子,优哉游哉地在棋盘上敲击着,每一次敲击,都让我产生生理层面的不适。
“我就是想看看一只蝼蚁是怎么尝试爬上琉璃塔,然后又一次次惨叫着地跌进沙坑。”时间之神毫不忌讳地说道。
“这样很有趣?”我冷声问道。
“不是一般的有趣。”时间之神说。“这样的景象,我可以看无数遍。看到你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的那一天。”
“放心吧,真有那一天,我也会把屁股撅起朝着你的驴脸。”我冷冷地道,“让你看个够。”
时间之神哑然失笑:
“急了啊。你知道么,你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真像一条狗。”
我愤怒地拍案起身,朝着对面的“身影”扑去,可是我却扑了个空,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一片纯粹的空间,甚至或许连空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