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三十一 一切都看透了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我用来敲打他的物体是什么,原来是一根断了的扫帚柄。
男子死死抓住了我想要挥出第五记的扫帚柄,眼球之中甚至都可以看到触目惊心的血丝。
我和金磊死死抓着扫帚柄,互不相让。
“自愿的?我呸!”我冷冷地盯着金磊,狠狠冲着他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她要是自愿的,我特么跟你姓!”
“阿真,够了!我真的是自愿的!”就在我狂怒至极之际,我的耳边,却是突然响起了兰兰撕心裂肺的叫声。
那一刻,我感觉到我的心弦都在剧烈地颤抖,当我错愕地回头时,我看到了兰兰那张毅然决然的脸。
没有泪水,没有妥协,有的只是深深的认真。
“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地死盯着兰兰,“为什么?”
我反复追问着,手中的扫帚柄也不自觉地已经松开了。
兰兰的视线稍稍低了下去,她似乎不敢直面我的视线。
“我想要孩子。”兰兰咬着嘴唇,细密的睫毛将光润的眼瞳遮出了一片阴翳,她不敢看我的脸,“阿真,我没有多少年可以活了。我……只是想要孩子。我想看着他们长大。我妈妈……当年也是这样的。她也很早就有了我。我们这个家族……一代代都是这么下来的。”
“那你的孩子呢?”我冷冷地问道,“你考虑过他的感受吗?你现在变成了孤儿,难道要你的孩子以后也跟你一样变成孤儿,然后……到这种地方来做鸡!?”
我的话似乎极大地刺激了兰兰,兰兰退后了一小步,她痛苦地抱住了脑袋瓜子,但是脸上却没有一滴泪水,她死死地咬着牙,有些倔强地看着我,道:
“我想不了那么多了!我还能怎么办啊?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我这种带病之身,你以为还会有人要吗?过去几年里,是金磊在照顾我,他知道我的病,还是没丢下我,金磊想要孩子,我还能拿出什么报答他?”
从声腔来判断,我感觉兰兰快要哭出声来了,但是兰兰的眼角却依然没有一丝泪水,她的眼中,居然也看不到一点点的泪光。
我不知道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她到底遭遇了多少,才会在这一刻居然一点泪水都难以流出。
也许,她的泪水,早就在过去的几年里流干了吧。
听着兰兰歇斯底里的叫喊,我的心也已经如同死灰。
甚至是……比死灰还要更死。
“我应该告诉过你奖票号码。”最后,我好不容易保持了一丝丝的理性,“你的日子怎么会过得这么苦?你过去几年就没有试着去中彩票吗!?”
在那个雨夜,当我被警察抓走之前,我想不到其他快速改变人生的办法,所以我就给她留了两个我记得的奖票,让她等到特定的时间去买彩票,那两个彩票,都是千万级的,完全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彩票?”兰兰笑了笑,“是啊,你是告诉过我两个彩票号码。我也试了。可是……没有一个是对的。”
兰兰的话再次让我心头惊愕。
暗箱操作,内定奖主。
这八个字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早期的国内彩票市场,暗箱操作不计其数,非常混乱,内定得奖者的情况,时有发生,尤其是一些奖金极高的彩票活动,不少都是有内幕的,所谓的中奖者,其实不过是官方早就安排好的傀儡而已。
到底是命运捉弄了兰兰,还是这个社会?
一时间,我有些分不清了。
金磊咳嗽了一声,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手里拿过的扫帚柄,走到了我的面前,表情狰狞。
兰兰瞥了金磊一眼,然后看着我道:
“阿真,你走吧。你不用再管我了。”
“为什么我不能管你?我要救你!”我大声道,“我要救你,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明白吗?”
“你救不了我的。”兰兰苦涩一笑,道,“我的命是被定好的。”
兰兰的回答,再次让我无比震撼。
我皱眉道:
“谁告诉你的?”
“你说的那位教授啊,那个叫黎全民的教授。”兰兰神色黯然地笑道,“我见过他一面,是我去找他的,那时候他正好来上海开讲座。我就趁着停课的机会找到了他。他把很多事情都告诉我了。他也告诉了我……我的命,是定死的,是一本被上帝写好了的天书,谁也改不了。”
兰兰的回答让我心中一片空落,原来还想做的最后一丝挣扎,在这一刻,却像是被人戳破了的轮胎,所有的底气全都泄露了个干净。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我的声音轻了下去。
“对,我早就知道了。”兰兰笑笑,“所以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大祸临头,习惯了碰上倒霉事。连被人强奸,被人玩弄这种事,也早就习惯了。这是老天爷在玩我呢,呵呵。我还能怎么样呢?”
说着,兰兰示意金磊后退几步,有事要跟我交代,金磊非常听兰兰的话,他冷冷扫了我一眼,然后开始转身点烟,之后兰兰才又上前了一步,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用只有我能够听见的声音对我说:
“这几世穿越来,你也很辛苦吧。黎教授全都跟我说了,过去那么多世,你都在为了救我而拼命。我真的……很感动。真的很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是,我真的不值得你那么做。”
“……那天,黎教授也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希望我能够断开和你的关系,不要再让你的心挂在我的身上了,你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你是要改变世界的伟人。他还告诉了我,我的命是被定死了的,没有谁能够改变。不管你穿越多少次,轮回多少次,都改变不了。所以……放弃我吧,阿真。就当我……从来没有在你的人生里出现过,好吗?”
“你觉得……这可能吗?”我紧盯着兰兰的脸,紧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像是听到了一个玩笑,却根本无法被感染的严肃表情面对着兰兰,“你知道为了你,我做了多少!?然后你现在告诉我说,我之前做的,都没有意义,然后让我放弃!?你把我当什么了?当猴耍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对比我的几乎失控,兰兰的表情却依然沉定,冷静的像个陌生人。“但是阿真,你真的不用管我了。你救不了我的,你不是上帝。你只是个普通人。人,怎么可能跟命斗呢?认清现实吧。”
兰兰似乎没有兴致继续说下去了,她转过身去,开始整理有些凌乱的床铺。
在整理床单时,她压低了声音道:
“如果你真的觉得有什么能帮我的话,就借我点钱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但是如果有十万二十万的话,我们的情况会好很多。”
我心碎如块。
“之前,黎教授有帮过你吗?”我哽着声问。
“他帮过我的。”兰兰苦笑一声,“他借了我二十万呢,要不然,我们这家洗脚房,怎么开的起来呢?”
听着兰兰完全不以为意,如同渣女一般的话,我的心里产生了深深的绞痛,甚至……胃里还有一种莫名的恶心感。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兰兰吗?
这真的是我记忆中,那个聪明又单纯,还多次帮过我的兰兰吗?
“真的不用你所谓的价值观来救我了,阿真。我现在过的还不差。”兰兰低着头,脸部一片让人捉摸不清的阴翳,“其实我对你,也没有太多的感觉。你长得也不帅,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现在也不是阳光型了。聪明的聪明,但是你不觉得,现在的你,那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就像个疯子吗?”
疯子。
这句话仿佛一把剪刀,彻底剪断了我最后的一丝对兰兰的念想。
我本以为兰兰只是在说气话,或者只是在伪装自己,为了我好,但是这一刻,我突然如冷水浇灌一般,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错的那个人是我。
对兰兰认识不足的人,其实一直是我。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兰兰是个受害者,她的内心是单纯的,是天真的,是善良的,就像个小天使。
但是实际上呢?
她有那么完美吗?
其实……完全不是啊。
是我因为对她的同情,给她附加了太多太多的滤镜啊。
其实兰兰身上也有很多的瑕疵和缺点啊。
她固执、内心深处藏着阴郁、有小心眼,不爱惜自己,爱空想,对男女的那种事,放得很开,会作妖,甚至……内心因为从小缺爱,有些扭曲,有些病态,有些疯狂。
把一切好的和不好的,结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兰兰。
这样的女人……其实满世界都是,普普通通,平淡无奇,又有什么值得珍惜?
或许根本就不值得我去爱。
她是生是死,是苦是乐,跟我……又有多少关系呢?
那一刻,我的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澄澈感,就好像……
我把一切都看透了。
也放下了。
彻底释然了。
但是,在看透这一切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说不出的疲倦感。
一种仿佛我内在的沉重灵魂都会从背后裂开皮肤中脱体而出的劳顿感。
更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其实,我的内心早已是个将近六十岁的老人了啊。
我沉默着,兰兰也沉默着,整个房间也在陪我们一起沉默着。
最后,还是我开了口。
“如果你说的这些,真的是你的内心话……那么,我只能祝你幸福。”我终究还是说出了这番话,“好好照顾你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孩子……要钱的话,随时向我借好了,不正经的声音就别做了。你是个聪明的女孩,相信你选择的人生,不会让你后悔。”
“嗯……”对于我的祝福,兰兰也是轻嗯了一声,回以了轻轻的祝福,“也祝你幸福,愿你有一天,找到真正值得你去爱的人,一个……能回应你付出的女人。”
在互相祝福时,我们都没有直视对方的眼睛,兰兰的视线,始终落在她正在整理的褶皱床单之上。
最后,我还是深深看了一眼兰兰那弧度优美的侧脸,然后毅然转身,拧开了门把手,轻轻离去。
离开时,已是……内心如石。
我和兰兰的故事,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从今以后,我当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