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二十九 你救的了我吗

说着,她的眼神稍稍黯淡了几分:

“你知道他们当初怎么叫我的吗?婊子养的。”

“那你别理睬他们不就行了?你好好读书,我不是让你等我出教管中心吗?实在不行,你去找我爸妈也行啊!我都跟他们说好了,让他们收养你,把你当妹妹一样。”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

“你爸妈啊……”兰兰脸上的笑意变得古怪了起来,“我去找过他们一次。我在你家门外坐了一个晚上,然后你妈拿着扫帚把我当垃圾一样扫我走。还有你爸……他直接把我推下了楼梯,我那时候,差不多是滚着下去的,如果不是我运气好,头没有磕到台阶,现在差不多也就是一块墓碑了吧。不对,说不定连墓碑都没有,哈哈。”

兰兰的一句“哈哈”,听得我几乎崩溃。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写满了故事的眼睛,声音嘶哑地道:

“我爸妈不可能做那种事。”

“是啊,他们不可能。”兰兰冷酷地笑着,“那天那个死死揪着我的头发,然后对我大声喊‘别接近我家真真,哪里来滚哪里去’的人,估计不是你爸妈,是我认错了人。”

兰兰的话语里冲满了嘲讽与冷漠,可是在我听来,却是充满了辛酸。我甚至看到兰兰的眼圈开始发红了。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的爸妈在过去这几年里,居然做出过这样的事。

也难怪……兰兰会心灰意冷地独自离开。

或许她心里明白,我的爸妈是绝对不会允许我跟她在一起的。

“可是你让香草打听过我,是吗?”我问道,“在我读高中的这几年里。”

听到我的话,兰兰的脸颊轻轻一颤,我看到她的神色突然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打听过很多人。”兰兰扁了扁嘴,眼神有些躲闪地道,“你可能打听次数稍微多一点。”

“你……是在恨我吗?”我小声问道。

“我有什么好恨你的……”兰兰努起嘴道,“我又配不上你。我整个人生都毁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比垃圾还不如,比乐色还不如,比狗屎都还不如。我有什么好恨你的啊?我有什么资格好恨你的啊?大状元?”

说到这里,兰兰的情绪稍稍有些失控,她的腔调也开始有些歇斯底里了起来,她抹了抹闪着湿润光点的左眼,雪嫩的鼻子里狠狠抽着气。

“兰兰!”我大喝了一声,双手重重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尝试稳定她的情绪,兰兰也被我的动作稍稍吓了一跳,“好好说话!”

“那些孤儿院的人,为什么要那么对你?”我问道。“你……你不能告诉你老师吗?你那么听话,懂事,他们是发什么神经,把你害成这样?”

兰兰歪着脖子看着我,道:

“你一定要知道吗?”

“我当然要知道!”我大声地道,“那天,是谁在雨里告诉我她喜欢我?是谁在那个雨夜跟我说我是她的上帝?那天晚上我拼了命救你,你怎么忍心这样糟蹋你自己!?”

兰兰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怪异的笑:

“其实你从来没有救过我。”

她说。

我感觉自己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

“什么意思?”

兰兰双手轻轻地托住了下巴,她坐在床沿上,双脚不停地上下晃悠着。

“你真的……想知道吗?”她问。

“我想知道!”我坚定地道。

兰兰深深吸了口气,我看到她眼角泛出了更多的泪花。

“你知道我换过几个爸爸吗?”兰兰问道。

“几个?”

“其实连我也不知道。”兰兰颓然地笑道。“其实……我连我自己的爸爸是谁都不知道。我妈妈也不知道。因为,她是跟一群男人疯了一个晚上才有我的。说不定还不只是一个晚上。”

我愕然。

“你是我十一岁的那个下雨的晚上来救我的。可是……”兰兰惨笑道,“在那之前,我的继父就把我当他的私人玩具,在床上疼爱了三年。”

我几乎要霍然蹦起,直到看到兰兰那死水潭一样的冰冷目光时,我才全身冰凉,僵硬地保持了先前的姿势。

“到我十一岁那年,我自己都不知道被那个禽兽玩了多少次了。我妈也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她带着我离开了我的继父,可是她也没有做什么好事。染上了毒瘾后,她就索性破罐子破摔,想办法用我来做生意。不过你也不要惊讶的太早。”仿佛是怕我被惊吓得不够多,兰兰继续惨笑着道,“知道我妈为什么在我八岁那年改嫁吗?因为我六岁时的那个‘爸爸’,是个暴力狂。他对我的身子倒是不感兴趣,但是没钱的时候,他也会把我带到一个封闭的‘小空屋’里,扒光我的衣服,拍一些录像带子去卖钱。”

我不安地看着兰兰,心脏在发疯般地尖叫狂啸。

关于兰兰六岁时的那个“爸爸”,我是有印象的,他的确是个变态的暴力男,我还记得前几次穿越时,那个暴力男拖着兰兰妈妈的头发下楼的恐怖场景。

“其实我六岁的那个‘爸爸’,就已经至少是我的第二个‘爸爸’了。”兰兰苦楚地笑着。

而我,则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也就是说,你妈妈……在更早的时候也离婚过一次?”

“是啊。”兰兰漫不经心起来,她用纤细白柔的手指细细卷动着贴在胸口上的双马尾的发梢,“其实我妈妈是不想嫁人的。但是我五岁那年……出了点事。”

“那是你……上幼儿园的时候吧?”

“是啊。”兰兰歪了歪脖子,“那时候,我读的不是什么正规幼儿园。那个幼儿园的院长,老是给我‘打针’。打了针之后,我们就会昏昏沉沉地睡着,然后醒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光着身子躺在体育仓库的床垫上,然后在我们身边就有一个同样光着身子的陌生‘大叔叔’。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我想,你是个男人,不会不明白吧?”

“疯了吗?你们那个幼儿园……居然对你们做这种事?!他们把你们这些孩子当成送给权贵的玩物!?”

“大概是老师们也没有什么主导权吧,那些大叔叔一般都很有钱有势,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反正老师们都说他们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就是那种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座城市的未来的那种。”

我呆呆地看着兰兰,大脑一片混沌,精神一片恍惚,仿佛觉得自己置身在云层之中,然后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开始高速旋转。

我的世界观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我的人生在剧烈地解构,我甚至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虚幻了。

“是不是觉得我很破鞋?可这还不算完。”兰兰突然又鬼魅地一笑,道,“有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在我刚出生那天,就有个精神病区的变态,闯进了婴儿房。脱下了他的裤子,对我做了那种事……”

“从出生那天起,我就不是处女了。”

“阿真,你救得了我吗?”

最后,兰兰终于用一句死人般的反问句式,给她这个让人无法辨别是真是假的疯狂故事画上了句号。

那一刻,当兰兰随意地摊开手,用一种自暴自弃般的眼神看着我时,我甚至不敢直面她的眼睛。

当把一座圣洁的雪山翻过来时,人们才意识到,这座雪山下面藏了多少的污秽和垃圾。

明明不是我酿成的错,可是在这一刻,当我看着兰兰的眼睛时,我却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愧疚感。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里被海浪一般澎湃而来的恐怖信息填塞,每一根神经都仿佛发生了信息追尾,导致的大脑短时间内竟是一片空白,难以思考。

厄运就像是雪花一般降落在了兰兰的身上,早已把她那幼小的身子和单纯的心灵摧残的破烂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