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二十八 六年后再次相遇
从日本返回，我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香草给我的兰兰目前所在的地址。在兰兰认识的好友之中，也只有香草可能知道她的下落了。雪莲和娃娃和兰兰的关系虽然也曾经不错，但是雪莲自己的想法多，不擅表达，而娃娃很容易被其他新的事物所吸引，永远都在追求新的目标，她们两个人很快都会和兰兰疏远开。只有香草这种大小姐、贴心姐姐式的性格，才会真的对一个“问题儿童”施以“妈妈式”的关心。
兰兰所在的地区被称作“大荒角”，虽然她所在的城市是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但是有些角落，也并不是那么的繁华，相反，从农村走到大城市的无积蓄游民们，都会在城市的边缘聚集，而兰兰所在的地区就是这么个地方。
当我进入“大荒角”时，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眼球所见到的场面：阴暗老旧的城乡结合部、破败脏乱的棚户区、随处可见的不可回收垃圾、狭窄潮湿的小巷、散发着腐臭气息的粘稠水沟、在臭水沟中起起伏伏的令人作呕的不明悬浮物。
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一些连生计都困难的外来务工人员。这片环境恶劣到极点的“大荒角”，随便走进这里的一条小巷子十米，我就差点踩到四具老鼠的尸体，这里说是“老鼠街”都不为过。
我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人住在这里，这种地方诞生出什么东西来我都不会觉得奇怪。
甚至都还没有看到兰兰的身影，只是看着这片漆黑肮脏的街区，我的内心就有一种三年的期盼一瞬间破碎的刺痛感。
香草只告诉了我兰兰大概的所在地，却没有告诉我她住的具体地址，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来到这里之后，能不能找到兰兰，就全看我自己的运气了。
快六年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道兰兰如今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没有兰兰的照片，我只能一路上逢人就打听关于兰兰的下落。
住在这一带的人来自五湖四海，而且大多都是异地口音的外地打工者，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差不多问了有三十个路人，可是我都没有能够问出关于兰兰的下落。
“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我怎么知道你在说谁啊？”
“我在说一个女生……大概十八岁，长得……还挺漂亮。”
“就这些？这里漂亮的女生也不是没有，前面洗脚店里就有几个，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谁啊。”面对我的打听，路人极不耐烦。
听到“洗脚店”三个字，我的心就沉了下去，而且一沉就是险些击穿地心。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弥漫上了我的心头，这种预感带来了极端的恐惧。
这种恐惧感就好像一个人怀疑自己得了绝症，可是却又不敢去医院检查。
忐忑，不安，煎熬。
但是最后，找不到其他线索的我，还是鼓足了勇气，走向了从路人口中打听到的“洗脚店”。
就像我一开始预料到的那样，能开在这种地方的绝对不是多么正规的洗脚店。
甚至，当我还没有走到洗脚店门口时，一路的小巷子两侧的“小仓库”里，就已经有一些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女人朝我搔首弄姿、招手呼唤，只是我攥紧了拳头，一路都没有搭理。
一路上我也是神色紧张地观察着周围的这些女人，这些女人大多都过了三十岁，显然不符合兰兰的年龄。这让我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一些。
“老板，过来玩玩呗。”
就在我即将走到洗脚店门口时，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如同黄莺啼鸣般的悦耳动听的女声。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刹，我的心海仿佛被风铃激荡出的声响振出了一小片波浪。
而很快，这一片小小的波浪，就随着我的缓缓转头，而变成了滔天巨浪！
站在我后方的一间棚屋门口的，是一个穿着黑裙的少女。
十八岁左右的年纪，熟悉的黑色双马尾，雪白的肌肤，还是那么清澈动人的眼眸，天使般完美的五官轮廓，初露峥嵘的身材，就仿佛是从我的前世记忆之中活生生淘挖出来的。
少女和我前世记忆中的模样几乎完全相同，却也多了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她的唇上着了更鲜艳浓烈的唇蜜，她那匀润的左肩上描着一朵黑色的兰花纹身，妖艳而又邪异，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左脸颊上的一道伤疤，一直从眼尾延伸到下颌处，虽然因为岁月的冲刷，伤疤已褪色成了淡白，但是那像是用缝衣针缝起来的蜈蚣状形态，还是看得我触目惊心。
那么的丑陋，那么的怪异。
当我看着她时，她也看着我。
我看着她那双明澈的眼睛就像是暴雨中的小水潭般溅起了涟漪。
我们两人都惊呆了。
“兰……兰？”
过了许久，我方才哽声问道。
六年后再次相遇，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看到，兰兰的表情就像是一只看到了野狼的小白兔，她转身就想跑，但是我更快一步，就在她转身的下一秒，我就已经拉上了她的手，把她的身子拉进了我的怀里。
“我来找你了，兰兰。”当兰兰的后背贴在我的身上时，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
听到我的话，我感觉到兰兰的身体，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我本以为兰兰会哭泣，又或者会激烈反抗，但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却是掰开了我拉着她胳膊的手，缓缓转过身来，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迷离眼神看着我，缓缓地道：
“来都来了，搓个脚呗？”
兰兰脱口而出的话让我彻底愣在了当场，我甚至无法想象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兰兰会说出口的话。
兰兰眼前这个仿若彻底自暴自弃、甘心堕落的表情，看得我几乎心碎。
“你在说什么？”我用几乎从咽喉里挤出气体的嘶哑声音问道。“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兰兰退后了一小步，她双手捋顺了有些乱的黑裙，笑靥如花地道：
“没钱嘛，没爹没娘，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嘛。”
我的心头泛起了浓浓的忧伤，我一时气结，道：
“没钱，没钱你就……”
我本来想骂“没钱你就做这个？”我想狠狠责备兰兰，我想怒斥兰兰，我甚至气到几乎发疯。
可是当我看到兰兰脸颊上那一道让人心痛的刀疤时，我心头的怒火，却又顿然消减了一大半。
“没钱你也不能这样啊！你……你不是在孤儿院好好的吗？”
“哦……嘉鸿孤儿院啊。我都快忘了。”兰兰用一种阴阳怪气的随意强调说着，一边说着她还忍不住摸了摸脸颊上的疤痕，冷笑道，“知道我脸上这道疤怎么来的吗？就是那帮龟孙子死吊毛给刻的。”
兰兰满口的脏话让我的心顿时冷了大半截。在我任何一世的记忆里，兰兰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满嘴污言秽语过。
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兰兰大概是看到我额头上都是汗珠，她便拉开了身后的棚户的破旧木门，道：
“到里面来坐坐吧。喝口茶吧。”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兰兰进了她的小棚户。这是一间二层的破旧棚户，房子的墙都是用极其粗糙的PC墙板搭的。
一层三个隔间，二层三个隔间。每个隔间都有一张挂着红灯的床，似乎是用来提供“特殊服务”的。
兰兰把我邀请到了最里面的床，然后给我倒了一杯凉水，让我解渴。
“香草告诉你来找我的吧？”给我递水时，兰兰用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口吻问道。
“嗯。”我含糊点头。
“她就喜欢多管闲事。”兰兰轻轻将额头上的一缕发丝撩拨到了耳侧，虽然年龄不过十八九岁，可是如今的兰兰，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魅惑力，也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从谁那里学了些什么。
“你怎么会到这来？当年……你跟孤儿院的人闹矛盾了？”我心里有问不完的话，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不是对你说，让你等我吗？你干嘛现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孤儿院就别再提了。”兰兰的嘴角掀起一丝笑涡，她自嘲一笑，道，“都是一群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