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七 战争……开始了

我轻轻拍了拍兰兰的肩膀，安慰她道：

“都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了。故意杀人罪的有效追诉期也就二十年，也已经差不多了。”

“已经不单单是法律的问题了……”兰兰的声音颤抖着，“是人的问题……那是一种生物的本能，真的……杀过人跟没有杀过人……真的是不一样的。就好像你记忆里有一根刺一样，你只要想到你做过的那件事……就会痛。就会抑郁……真的好难受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不如死了比较轻松。”

“都过去了。那些……都不能怪你。如果那天我在……我也会做一样的事的。”

可是我的话，却并没有起到多少安慰的作用。

我轻抚着兰兰的背，没有打断她的倾诉，任她继续说下去。

兰兰痛苦地捂住了脸，泪水从她的指间缝隙里渗涌而出：

“在我身上，有过很多不好的事……很多很多……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有很多蛇钻了进来，那些蛇越来越多，我的身体从下面开始被从里面撕裂了一样痛，可是我又喊不出来，我只能僵在床上，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了……一直挨到天亮。”

即便兰兰不说，我也早就在回来的路上想象过了无数遍那样的残酷场景……

一个孤独无助的女童，被关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狭小房间里，房间里游荡着一道又一道膘肥的影子，就像是吃饱了人肉的巨蛇，游曳在女童的身边，可怜的女童只能抱着头绝望地蜷缩在墙角，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量，等待着她的只有最残酷而黑暗的命运。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这些的。这样……你不用一个人那么痛苦。”我说。

兰兰垂下了睫毛：

“我怕……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件事……哪怕只是多一个人……那天晚上，我跟撒达、萝卜他们发过誓，那个晚上的事，我们要一直隐瞒到死……谁也不能说出去。”

“可是，那时候你们还是未成年人吧……”可是我话说到了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突然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傻的话。

兰兰用通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没有发话。

我已经明白我犯了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了。

虽然那时候的兰兰他们还是未成年人，可是一旦兰兰发生的事说了出去，那么不单单是兰兰是杀人犯，包括她被人强奸过的事自然也会被所有人知道……那样，兰兰的一生，都将彻底被毁。

在不到山穷水尽的局面下，没有人会说出去那种事的。

兰兰泫然道：

“大概我们这些人里最痛苦的，还是萝卜吧……”

“怎么说？那天……萝卜没下手吧？”我压低了声音问。

兰兰摇了摇头，揉着眼睛，小声说：

“那天的火是萝卜放的……放火离开公寓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张木易……还有那个养我的女人已经死了。可是——”

说到了这里，兰兰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阴森了起来，她的脸色也白得如同女鬼一般。

“……可是我们走出公寓的时候，却都听到了家里传出的惨叫声。那声音很惨很惨，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可怕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根本分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

“难道说……”

“嗯……”兰兰的肩膀在难以遏制地颤抖着，“其实那时候……他们可能都没死透，他们还活着……说不定抢救一下还有救……是萝卜放的那场火，活活烧死了他们。但是……我们谁也说不好……我们没一个人手是干净的……”

我可以想象出那个疯狂的雨夜，一群浑身颤栗的孩子们望着倒在血泊之中的两具尸体，窗外风雷大作，而几个浑身湿透的孩子，眼中闪烁着浓烈的恐惧。

在来酒店的路上，我就已经思考了很多很多，当兰兰说出和竺可丽所说的完全一致的真相后，我该怎么接受兰兰？

我能不能接受我曾经和一个可能连续杀害了两个成年人的凶手一起过度了十多年岁月的事实？

我本以为这会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是一个会对折磨和拷问我内心良知和道德的艰难选择。

可是当我真的面对哭得满脸梨花的兰兰时，我却发现，一切选择都没有那么困难了。

甚至……之前那复杂的内心挣扎，也完全变得无足轻重了。

“阿真……对不起……对不起……”兰兰瑟瑟发抖着，就好像一个面临着残暴老板毒打的包身工。

我静静地看着她，我不知道是自己是什么表情。

但是我觉得自己的脸上没有悲，大概也没有喜。

兰兰噙着泪的红眼睛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眼瞳深处流露出了更深的恐惧和无助，她重新低下头，双手抓拳按在膝上，茫然不知所措。

“阿真……对不起……我骗了你那么久……一直把你蒙在鼓里，我根本不配跟你在一起……我是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又脏……又坏……像我这种人，一开始就不该生出来……”

兰兰缓缓抬起了头来，黑色的发丝被她的泪水沾在了脸颊的两侧，仿佛泪流的影子。

“阿真，要是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就好了。”

哽咽半天，说出这番话的那一刻，兰兰已是泪如瀑下，她无比痛恨地把双手插进了自己的发丝，死死地用她那绷紧到几乎扭曲的苍白指节揪住了她凌乱的黑发，她那僵硬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仿佛要硬生生地把她的一头黑发连带着头皮撕扯下来。

将近二十年的郁结，将近二十年的负罪，将近二十年的恐惧，在今天，在这一刻，她终于能够全部倾吐而出，但紧随而来的，是她精神世界的彻底崩溃，是她一直以来精心伪装的优雅外表被狠狠撕裂时带来的剧痛。

这是无数的个日夜封冻的情感，这是无数个日头积累下来的心灵污垢，这是无数次风霜印刻下来的伤痕，没有药物能够治愈，没有神医能够回春，只有魔咒才能够拯救。

而看着如同小猫一般蜷缩发抖的兰兰，我一下子就找到了那句魔咒。

“我们结婚吧。”

我如是说。

然后狠狠把她挤进了我的怀里。

仿佛要让她变成一团糖浆，融化进我的胸口。

兰兰的哭泣停止了，她的颤抖也停滞了。

就像是一台疲惫不休的机器，终于被人按下了终止键。

就好像一艘在无边大海上漂泊无数日夜后，终于轻轻撞到了故乡的港湾。

她显然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如此突兀地说出这句话。

就好像我自己也不曾料到在逆着车流赶来的路上的自己，会在三十分钟之后向一个女子求婚。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魔咒生效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方式能够建立最为亲密牢固的关系。

一种是共犯，还有一种是婚姻。

我没有想到我会和兰兰就这样缔结婚约。

那天，兰兰在漫长的沉默后，终究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没有戒指，没有鲜花，也没有浓烈的甜蜜情话，有的，只是一段仿佛连时间都被遗忘的漫长对视。

当我牵着兰兰的手回到了囚禁着竺可丽的地下室时，竺可丽向我投来了“果然如此”的眼神，

兰兰是第一次和竺可丽见面，当两个女人双目相对时，我仿佛同时在她们的眼神里捕捉到了电光。

“所以……你还是原谅了她，是吧？”竺可丽冷笑着道。“原谅了这个杀人犯？”

“一个杀人犯，没有资格说别人杀人犯。”我冷视着竺可丽道。

“所以接下来你想怎么样呢？”发丝凌乱的竺可丽笑看着我，“把我在这里关上一辈子？用你们的恩恩爱爱来对我进行精神折磨？”

“我会保护好兰兰，这是我对她一辈子的承诺。”我斩钉截铁地对竺可丽道，“此外，我还会找到兰尼恩，亲自跟他摊牌。”

“就算找到他，你又能怎么样呢？他的时光机已经研发成功了。”竺可丽冲我眨了一下眼睛，“难不成你还想砸了他的时光机不成？”

“没错。”我淡淡地道，给了竺可丽一个冷笑，“你都说了，我已经走上了老路，那么……我当然要一条路走到底了。砸了兰尼恩的时光机，永远做时间的主人，就是我的美梦啊。”

竺可丽的表情顿时变得狰狞了起来，她咽了口口水，寒声道：

“那是不可能的，你连做梦都别想。”

“哦，为什么呢？”我笑道，“难道你现在还有办法阻止我？”

竺可丽咧嘴笑道：

“你逃不过命运的手掌心的。战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