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十六 我读懂了
“那天，钟子兰、撒达和万家宝杀了钟子兰的母亲和那个有着恋童癖的老板。没有人说得清到底是谁下了那最致命的一刀。胡晓波……也就是那个叫萝卜的孩子在事后负责清理现场和放火，把案发现场彻底破坏了个干净。当时警察虽然多少有点怀疑钟子兰的说辞，但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深究下去，还是把那件事当做了一起事故。”
竺可丽不缓不急地说着，语气冷硬，表情沉定，吐字清晰，可是到了最后，对我来说，竺可丽所说的话就好像是隔着一道坚实的橡木门，那么的虚渺，那么的疏远，仿佛与我隔着两个世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对着竺可丽说出了半个小时前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出的词。
“真那么谢我，就把我放走呗？”竺可丽鄙夷地看着我。
“还不行，”我用手压着额头，说道，“这是为了我自己的生命安全。”
竺可丽嗤哼了一声。
我目视着她，道：
“其实我还是很好奇，你想要夺取时光机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我并不认为你单单只是想杀死我。事实上，也不怕你不相信，在我第一次进入时光机穿越前，你曾经是我的助理。在那一世，还是你把时光机最关键的图谱告诉了我，是你帮助我制造出了时光机。如果你不那么做，我根本就不可能制造出时光机来。就算我可能不经意地制造出时光机，那一世的你在我身边当了很长时间的助理，也有的是时间杀死我，可是你一开始却并没有那么做。所以……我想你除了要杀我这个‘暴君’之外，心里还藏着其他的秘密。你也想要时光机，你的心里……也有着想要改变的东西，是吧？”
说来也奇怪。我这句话就好像是戳中了竺可丽的什么一般，让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僵迟了起来。之前，哪怕是我对她百般威胁，也没有见她多少服软，但是这句话，却让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捕捉到了像是“人性”的东西。
“你想知道吗？”竺可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道。
“我对这个没兴趣。”我紧紧抱着双拳，感受着掌心汗水的湿热，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大概是你的私事。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人在这个世界上啊，总是要靠着相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的。”
“受不了，又开始装好人了啊。”竺可丽一脸不信任地看着我，“不过我也好奇，你在知道了这么多后，还想怎么样呢？”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我缓缓地站起身来，内心激流涌动，但是脸上却不可思议地保持着平静，“我只想找她谈谈。”
“再之后呢？”竺可丽看着我，问道。
“我想救她。”我说。
“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竺可丽失声一笑。
我的脚步微微一沉，但是最后，我还是加快了步伐走向了仓库的大门。
“我从来不会走一样的路。”在拧开仓库的门把手时，我如此道。
“那你怎么保证你走的路不是已经走过的呢？”竺可丽挑了挑眉梢。
我顿了一下，无数的思绪在我的大脑里闪过，最后我道：
“……因为我是个不走到我想要的目的地就不会停下脚步的人。”
我离开了仓库，吩咐了等候在屋外的占忠华两人，让他们在我回来之前替我看好竺可丽，同时还告诉他如果竺可丽想要报警或者求救的话，就告诉她我已经录下了之前和她的对话，如果她报警，我就会把录音内容公开。
之后，我就打车赶往了我的下一站。
也是我寻找全部答案的一站。
我要得到一个回答。从兰兰的口中，得到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真相……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我和兰兰暂住的酒店，当我推开房间门时，我看到兰兰正呆呆地坐在床头，摸着自己的嘴角，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直到听到了我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和我对视。
“你去哪了？”兰兰有些责备地看着我，“打你电话一直不接。”
“我去抓竺可丽了。”我单刀直入地说道。
兰兰的眼神顿时变了，她立时站起身来：
“你……抓到了吗？”
“抓到了。”我严肃地回答道，然后向着兰兰走近了几步，“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兰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眼神稍稍变得有些躲闪了起来：
“什么事？”
我没有直接回答兰兰，而是快步走到兰兰的面前，一把抓起了她的手，仔细查看起了她的手相。当我看到兰兰那异于常人的手相时，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这并不是人类该有的手相。它不该存在于人世间。
早在多年前和兰兰去寺庙看手相时，我就觉得兰兰的手相给我一种莫名的眼熟感，而如今，这种特殊的感觉，终于有了答案。
我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兰兰的手，面对着兰兰茫然的眼神，我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杀了你妈妈吧？”
兰兰的脸上骤然大变，她一屁股跌坐在了床沿上，呼吸也突然像是哮喘病患者一样急剧加速。
“竺可丽……说的？”兰兰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什么。
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继续说道：
“还有撒达……汉堡和萝卜的事，我也都知道了。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眼泪顿时从兰兰的眼眶里迸溅了出来，她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就好像十多年来一直藏在她内心最深处的心毒在凶猛地向外宣泄。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就好像她的皮肤就要脱离她的身体而去，只剩下她纤薄的骨架。
“我没想到，你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凝视着兰兰那几乎崩溃的表情，我缓缓地道。
兰兰红着眼睛抬起头来，她握紧了拳头，怔怔地看着我：
“……对不起……”
然后兰兰又低下了头，不安地玩弄着她的手指，就像是一个犯了错被当场抓获的小女孩。
“……没想到……我是个这么脏的人，是吗？没想到……我会这么坏……甚至是个杀人犯，是吗？没想到我到你身边来，是因为我杀了自己的妈妈，无家可归，所以来你这边蹭饭吃，是吗？”
兰兰的话语里充满自暴自弃、自怨自艾和自我嘲讽，但是从她的声线里，我的确感受到了浓浓的恐慌。
此刻兰兰的表情让我无比心疼，她就像是个被扒光了衣服丢在雪地里面对一群野狼包围的无助小女孩，真的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不知所措。
那一刻，我读懂了，兰兰是在害怕。害怕我抛弃她，抛弃她这个杀人犯。
“这种事，你……你们居然能够瞒差不多二十年……”我坐到了兰兰的身旁，没有和她对视。“真是不敢想象你们都是怎么做到的。”
兰兰痛苦地咬着嘴唇，全身的肌肤都好像紧绷成了一片，仿佛是打磨过的瓷片。
“她真的是什么都说了……看来她真的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兰兰想转移话题。
“她的事留后说，”我说道，“我现在更想知道，你的事。兰兰，我想听听你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我不想再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了。”
兰兰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清亮的泪珠从她的眼睑之下渗出。
她抽了一口气，擦了擦鼻尖：
“我本以为……我能慢慢把这件事永远忘记。就像我做过的那些噩梦……醒来之后不用多久，就可以慢慢从脑海里淡远。”
“可那不是梦啊。”我说道。
“是啊……所以我真的好难受。这十八年来……我一直难受得想死。”兰兰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有时候晚上做梦也会梦到那个晚上的事，然后惊醒，想到那是个梦，我会松一口气，但是想到那又不是梦，我又会整个晚上都睡不着。”
“汉堡他们也差不多吧。都一样的。”我说。
兰兰轻轻嗯了一声，不安分地用手抓着床单：
“我也有跟他们偷偷聊过那些事。这些年来……他们都过得不好，汉堡……甚至想过去自首。他说他经常做梦梦到被他杀死的张老板……还有撒达，那件事之后，他性情就变了，他跟家里人吵了很多次，还闹翻了，初中开始，他就经常辍学了，他经常离家出走……也经常偷偷找我。”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撒达会一直以“跟踪者”的身份偷偷跟随在兰兰的身边了。
“撒达经常对我说，他的人生已经全毁了……”兰兰的话音里已经带了一丝的哭泣，“我劝他说，警察没有查出来当年的事，不会有关系的。就算查出来了，当年我们也只是未成年人，不会追究什么的……可是他还是难受，他说最关键的不是有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而是他心里不好受，就像是个疙瘩，一个结，就那样卡在那里，一想起来心就像是针扎一样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