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 我好想死
被我猛力直视着，娃娃的表情变得更不自然了，她开始神色游离，眼瞳甩向了一边，然后故意做出兴致缺缺的模样，道：
“能不提兰兰的事了吗？我实在是对她这种女人没有什么兴趣。我累了，先回房间去了。”
娃娃想要避之不谈，但是她已经点起了火苗，想要再关上，已经没有那么容易了。
就在娃娃转身的刹那，我上前一步，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胳膊，用冷硬的口吻道：
“我想知道。”
娃娃烦躁地转过头来，一双能够放电的大眼睛中闪烁着嗔怒的火花，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忍不住歇斯底里了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你？！非要抓着这种无聊的问题不放吗？你都十来年没跟她通信了，现在怎么突然这么积极了？见鬼了吧你？”
我只是淡淡地看着娃娃，道：
“见鬼的不是我，倒像是你。我只是随便关心一下，为什么你一提到她，就这么狂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上次我回来的时候，兰兰已经走了，是不是你赶走她的？”
我很少对娃娃生气，甚至可以说，自从我和娃娃认识以来，我都没有什么时候这样对她用冷硬的语气说话过。
被我严词逼问，娃娃脸部的肌肉一阵蠕动，然后她突然冷笑道：
“是啊。就是我赶她走的，怎么了？难道你还要留她在这里过夜，然后让她当你的助手，跟你一起完成小时候的时光机梦想，跟她甜甜蜜蜜地过一辈子吗？”
娃娃的话再次让我身体巨颤，我满心不可思议地看着娃娃，将眉头皱起到了极致：
“兰兰她……连这都告诉你了？！”
娃娃歪了歪脖子，高傲抬起了下巴，道：
“她没说，我就是知道，不行么？”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你在跟踪我？监视我是吧？”我攥紧了拳头，强忍住怒意道。
也许是被我的气势给吓到，娃娃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窗帘上，但是她还是硬生生地瘪了口气，不肯在气势上落下风。
“我……我干嘛监视你？你脑子有病啊？我……”娃娃支支吾吾，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今天，你给我说清楚。”我尽量保持着平静道。“如果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娃娃，可不会这样。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受刺激？再怎么说，兰兰她也是你的小学同学和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啊！而且，我跟她也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你到底怕什么？”
娃娃极其为难地僵着脸，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在三次呼吸后，娃娃终于还是极其不情愿地攥紧了拳头，然后咬着牙，道：
“好……那我就全部告诉你。”
语毕，娃娃突然大步流星地向着自己的卧房走去。不到半分钟后，娃娃冷着脸走了出来，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饼干盒，娃娃走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掀开了饼干盒的盖子，露出了里面那让我几乎心脏都停止跳动的满满一叠信件。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是兰兰的名字。
娃娃捧着饼干盒，然后冷冷地道：
“这是她这些年来给你写的信。都在这里了，现在满意了吧？”
“你截了我的信？！”我怔怔地看着娃娃手里的满满一叠信件，死死地盯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我一把夺过了娃娃手中的饼干盒，忙不迭地取出里面的信件，然后跌跌撞撞地摸着扶手坐到了沙发上。
信一共有三十六封，时间间隔横跨了过去十年。
可是过去十年间，我居然，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兰兰寄给我的每一封信，都被娃娃给截下了。
最早的一封信，是十年前我来到北京后不到半个月寄来的。
我呆呆地看着信件上稚嫩却又优美端正的字，种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沉痛，像是倒海翻江一般在我的心中汹涌扩散开来。
我打开了第一封信，里面稚嫩的文字跃然纸上：
“阿真：”
这是我第一次写信。不知道该怎么写，写的不好，你不要笑我啊。阿真，那天，你在我妈妈的车篮里留了钱。我和我妈妈一开始都不知道是谁，后来俞老师在课堂上说你卖歌赚了很多钱，我就知道了。阿真，谢谢你。谢谢你这样帮我和我妈妈。我和我的妈妈都觉得，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而且，你还只是个小孩子呢。可是，我妈妈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所以，我和妈妈先收下了你的钱。但是，我们一定会还的！虽然我们现在没有钱，但是以后，等妈妈赚钱了，等我能打工赚钱了，我一定会把钱都还给你的！一定！一定！不管多少年，我都会把钱还给你的！”
“阿真，你真的好厉害啊，能去北京。要是以后我也能去北京就好了。妈妈说，北京是国家的首都，那里是个很美很好的地方，我以后，也想去北京。那时候，我来找你玩，好吗？”
之后的信，大多数，都是兰兰附带着还款寄过来的。有时一次还两三千，有时候一次只能还几百，最多的一次，也只还了六千，而且从还款的额度来看，在一段时间里，兰兰和她妈妈的日子还相当难过。可是，即便是在那样拮据的日子里，她也没有忘记还款。
每一封信里，都充满了兰兰的感谢之词，以及满是崇拜和敬佩以及羡慕之词。但是那一封封信的字里行间里，我却能够看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忧伤……
我没有想到，我当初借给兰兰的六万块钱，却反而给她母女带去了这么大的压力，反而成为了她们十年来的心头重担……
……
“阿真，我妈妈又离婚了……我们又搬家了。我妈妈最近总是怪怪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总是找一些我不认识的叔叔回家过夜，我有点怕。我想，他们应该是在谈生意吧。肯定是这样的。”
……
“妈妈变了。她说让我不要还钱。可是，我说，借的钱一定是要还的，不管做人怎么难，我们也不能忘了该怎么做人呀！”
……
“阿真，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有段时间没有跟你写信了。阿真，我好想离开这里啊。你还记得你说过，要我当助手的话吗？我好想努力学习，到你身边去啊。可是，你太优秀了，我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可能，我永远也追不上了吧。”
……
“最近肚子好难受，希望能快点好起来吧。阿真，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
“阿真，你说，世界上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上，好人其实是很少的了。可能，动画片里的好人，都是大人们编造出来的谎话。越是少见的事情，人们才越是会拿出来宣传，要是世界上本来就是好人，那还要宣传什么呢？”
……
“阿真，我想，世界上，从来都是没有什么好人的吧。好人啊，英雄啊，伟人啊什么的，都只是那些被欺负的弱者自己想象出来的吧。就像上帝一样，从来没有人见过上帝，大家都只是凭着自己乱想象而已。可是，我也相信，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好。千万不要做坏人，好吗？”
……
“你的歌真好听啊。你的专辑我都有买哦。每一首我都好喜欢，就好像我心里流出来的。真的太美太美了。我想，只有心美的人，才能写出这么美的曲子。所以，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了。”
……
“今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和娃娃开始交往了。真是恭喜你们了！一直觉得你们是最适合的！你们在一起，一定可以很幸福！真的祝福你们！能给我个签名吗？我永远是你的粉丝！”
……
“妈妈居然会得这样的病，阿真，我该怎么办啊？”
……
“阿真，我终于把欠你的钱全都还完了。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真的好高兴。我想喝点酒庆祝下。”
……
“没想到妈妈会得那种病……阿真，你说，这就是命，是吗？可是，为什么有的人可以靠钱改命，有的人就不能呢？老天爷真的好不公平啊。要是我有一只机器猫就好了。”
……
“阿真，你还在造时光机吗？真好。我总是想，要是能回到过去，那该多好啊。可是再仔细想想，小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而且，每一段快乐的回忆里，都有你。真的好神奇。当然，也有撒达、汉堡、娃娃、萝卜、雪莲和香草姐。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最近他们的情况也不太好，只要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拼命帮他们的。就像你帮我一样！”
……
“阿真，说实话，我过的一点都不好。妈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药太贵太贵了，还都是假药，家里没有钱了。阿真，我来北京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救救我的妈妈，我好不容易才还完了欠你的钱，这次，你能再借我一点吗？真的，求求你了。”
……
一封又一封的信在我的眼帘里流过，我的眼眶渐渐湿润了，而在最后一封信中，兰兰只有一句简单到让我撕心裂肺的话：
“阿真，活着好累。我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