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一 回到起点
看完了最后一封信后，我重重地坐倒在了沙发上，手搭着额头，内心深处，却已经是波涛澎湃，海浪颠腾。
这些信，显然不是兰兰单方面的自言自语，如果没有人给她回信，她也是不可能坚持那么多年的。
“你冒充我，给她写了信，是吗？”最后，我沉声问道。
娃娃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面如寒霜，然后用冷硬的口吻道：
“要是她不知道自己的钱寄到了人手上，谁知道她会不会亲自找上门来？”
“你就这么不希望她来吗？！”我猛地扯开了手臂，加重了语气问道。“让她来做个客会死啊？！”
娃娃的脸颊徒然涨红成血色，她狂躁地道：
“谁、谁不知道你对她有意思啊……要是她来了，还有我的位置吗？她……她可是会唱越剧的，唱得比我还好，要是你找她当你的歌手了，我怎么办？！”
“厉雁君，你TM就是有病！我算是看透你了！”
娃娃的话让我一颤，我猛地抓过了茶几上的白瓷茶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娃娃吓了一跳，面色顿然由红转白。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爆发了。
我无法忍受，更无法接受，在这一世中，跟我走得最近的女人，居然做出了和上一世的竺可丽几乎一样的举动。
再一次的轮回，没想到，却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我猛地站起，死死地盯着娃娃，指着她的鼻梁，一字一句地道：
“兰兰走到今天，都是你逼的！”
娃娃红着脸，僵硬着脖子，气呼呼地道：
“怎么就是我逼了？！我做了什么了？！她妈妈做鸡去赚钱，吸毒得艾滋难道也是我害的啊？她去做鸡难道也是我逼的啊？”
我再次一怔，下意识地道：
“你说……兰兰妈妈得了艾滋？”
“是啊。”娃娃红着脸，揉着充血的眼睛，冷声道，“直肠癌就是艾滋病导致的。难道还怪我不成？你怎么不去怪你自己？你借了那么多钱给那女人，她们为了还你人情，指不定是出卖了什么呢！”
听到娃娃的话，我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是脚底下一阵打滑，然后，重重地摔回到了沙发上。
娃娃的话是如此的无懈可击，几乎让我无力反驳。兰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是，至少，娃娃有一句话是对的。兰兰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绝对不会没有责任。
看到我虚脱的样子，娃娃深深吸了口气，她蹲下身，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白瓷杯碎片，然后重新给我倒了一杯茶，重新化为温柔可人的姿态走到了我的身边，温声细语地道：
“好了，都消消气。事情虽然都这样了，但是日子总还要继续过的，是吧？兰兰的事，是我不对……因为我嫉妒她。她长得那么漂亮，歌唱的那么好，还能参加学校的表演，成绩也那么好，老是被老师表扬。小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喜欢她。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现在……我知道……是我糊涂了……”
一边说着，娃娃一边将手中茶杯递送到我的手里，但是这一刻，我心中压抑的怒火，却是喷薄而出，无法再受到我自己控制了。
砰！！
“人渣！”
我一把抓过娃娃手中的茶杯，怒哼一声，再一次重重摔在了地上！
见到我再次摔杯，娃娃两眼发直，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她突然扯开了嗓门，红着眼睛指着我骂道：
“时真，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要不是我跟我妈，你能走到今天吗？你知道我在你背后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处理了多少上不了台面的事才让你走到今天的吗？你以为你抄袭的事这唱片公司上上下下还有谁不知道？我跟你把话挑明白了，我们都是同一块豆腐磨成的渣，谁都不比谁更渣！我们就是演戏，也要继续演下去，明白吗？！”
我淡漠地看着娃娃，冷冷一笑，然后一字一句地道：
“可惜，我不想再演下去了。我不是个演员。”
听到我的话，娃娃的表情突然僵住。
就像是脚底生了根，娃娃呆呆地站在那里，通红的眼角，终于还是划下了一道半月状的晶莹长弧。
好像在月光下的高脚杯里默默流淌的最后一丝酒液。
一时间，我和娃娃，就这么沉默以对。
五秒后，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娃娃抬起头，而我低下头，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玫瑰天堂的接待员发来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非常简洁，却结结实实地震撼到了我：
“老板，钱我不要了。因为兰兰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前的晚上。参与黑社会抢银行的时候被当场击毙的。你可以看下新闻。”
“啊？”我拿着手机，足足三秒，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死了。老板。钟子兰死了。”对方重复了一遍，“她被警察开枪打死的。我也没想到……她居然会去做这种勾当。你可以看看新闻。”
“抢劫？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傻愣愣地站在那里，简简单单地一句话，我回想了三次，才想起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那你自己看新闻吧。”
“啊……我知道了……”最后，我用虚脱般的口气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之后，我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手机上了网，查看了前阵子的新闻。
关键字搜索，钟子兰，银行，抢劫。
不到两秒钟，结果就出来了。
新闻的内容让我震惊。
一个星期前，建行北京分行洋桥支行内发生了一起抢劫案，涉案金额达到800万。这件事当然是惊动了全国上下。在劫匪登上运钞车时，警方赶到，有三名劫匪当场被击毙，但是剩下的四名劫匪却是开车逃走了，直到现在依然在追查之中，下落不明。
而被击杀的三名劫匪当中，居然就有兰兰。
警方不但公布了兰兰的名字和照片，也公布了她的身份。所有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那个兰兰对的上。
毫无疑问，这就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兰兰，没有错。
可是，究竟是怎样的绝望，才能把她逼到去抢劫的地步？
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兰兰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女人。
可是，荒诞的事实却又是这样清晰的摆在我的面前，根本由不得我不去相信。
兰兰到底遭遇过什么？那些劫匪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在她死前的那一段时间里，她究竟有过怎样的内心挣扎？
所有的一切，就这样被时间的浪花冲刷得一干二净，无从得知了。
那一刻，我只感觉笼罩在兰兰身上的谜团，变得更加浓重了。她究竟是谁？是那个小时候甜甜地跟我一起去看夜景的小女孩，还是那个给我送信对我无比崇拜的傻丫头，还是那个泛着泪花在深夜跑到我家的绝望姑娘，抑或是玫瑰天堂里八面玲珑的头牌？又或者是银行的劫匪？
我已经搞不懂了。
或许，每一个都是她，可是，我只认识一部分的她。
如今，随着她死去，再多的谜团，也早已没有了意义。
仿佛一根冷针扎在我的心里，那一刻，我只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冷得让我浑身僵结。
为什么我会这么心痛？
或者说，为什么，此时此刻，我会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难过？
是因为我同情兰兰吗？
还是对她感到愧疚？
对我来说，兰兰究竟算什么？
童年时的青梅竹马？小学同学？还是在我最艰难时期，出手帮过我的人？
我喜欢兰兰吗？
我不清楚。
我不知道我对兰兰到底有什么样的心思。小时候，在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被她在舞台上穿着古装唱越剧的姿态给惊艳到了。后来我们成为了邻居，同学，还有玩伴。可是，我算得上是喜欢她吗？就算我上一世亏欠了她，可是这一世的她，却也已不再是上一世的她了，我该因为上一世对她的亏欠，而一直陪在她身边，放弃我一生的其他追求吗？
我不明白。
我想，至少在这一世的一开始，我并没有那么的爱兰兰。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小丫头，就仿佛上一世的兰兰的女儿，或者影子。所以，我才会心安理得地将我赚到的钱给了她后就离开她，来到北京，独自一人追求我发明时光机的目标，完成上一世没有完成的宏图，追求这个宇宙的最终真理。
可是现在，我好像错了。
大错特错。
“她还当了劫匪？”娃娃也在一旁满脸震惊地惊呼着，“她怎么会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沙哑着声音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对于兰兰，我什么都不知道。
认识两世了，可是我对她的了解，却居然几乎为零。
十年的时光，到头来，却只是回到了一个圈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