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八 噩耗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打了八场官司，虽然都是由律师全权代理。但是这八场官司，却只有两场打胜，剩下的六场，我都输得一败涂地，赔偿数百万。甚至，就连“钟声”都对我的抄袭事件进行了含沙射影的批评，这让我压力倍增。
无奈之下，唱片公司决定让我先对这些事进行冷处理。暂时把我给“雪藏”一段时间，等到风波过去之后，再重新准备方案重新塑造我的公众形象。
“毕竟，绝大多数的网民的记忆和鱼一样，只有七天而已。”贾女士面带微笑地说。“七天之后，谁还记得你？就像你还记得你七天之前做了什么吗？”
她说的不是真理，却比真理更可怕。
在音乐圈渐渐失利，我索性也静下了心来，把重心放在了我的科研项目上。乐坛让我太疲惫，倒不如转向科研领域。
我一直在思考着，为什么我要这么执着地发明时光机。毕竟，对于这一世的我来说，时光机并不是最紧要的。靠着前一世的知识，我完全可以过上好日子，我又何必苦苦坚持？
后来我想明白了。最开始我发明时光机，只是为了兑现和她的承诺。
兑现上一世我没有向兰兰兑现的承诺。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世的她，也会就此杳无音讯。
最后，也就只剩下了工作的惯性，支持着我把这个项目搞下去。
发明时光机，在不知不觉之中，似乎变成了我最后的生活寄托。但是我没有想到。这最后的寄托，居然会被摧毁得那么快。
就在我回到了研究所的那天，我发现黎教授正坐在实验室的沙发上，油光满面，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阿真，你今天可有空回来了。”看到我，黎教授脸上的喜悦更浓郁了几分。“我正好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一僵，问道：
“什么好消息？”
黎教授略带歉意地笑道：
“我把你的时光机论文公开了。美国德州奥斯丁大学的教授看了论文后，已经答应把他们正在进行的脑科学研究设备借用给我们。”
听到黎教授的话，我的心顿时一阵抽搐。
淡淡地凉意在我的心口弥漫开来，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忍不住皱眉道：
“教授，我们不是说好了，在我同意之前，你不把论文发表的吗？！”
黎教授有些尴尬地道：
“可是我们没有相应的器材啊。对方的器材是自己花费多年时间研发的，我们要自己研发，那怕是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可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感觉整个人都凉了一大截。
而黎教授苦笑道：
“其实……这论文，是我在两个月前发表到国外的。他们的设备，早就已经到了。这段时间，你工作上有事没有来实验室，我已经把时光机的基本设备都配全了，也进行了几次动物实验，过阵子，我们就可以进行真人实验。阿真，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黎教授一直都是个和善亲近的人，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突然瞒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来，这真是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但是事已至此，我似乎，也已经没有了退路。
“教授……你不该怎么做的。”我失望地道，“你这么做……真的……让我很失望。”
黎教授叹息了一声，然后点燃了一支烟，道：
“这我也没有选择。你现在已经深陷抄袭风波，要是以你的名义公开了时光机论文，那么，世人都会知道真相，我想，你从来都没有打算公开论文过。在这个时候，最适合公开真相的人，只有我。”
“抱歉，阿真。不过，我是真的有点急了。”黎教授沉住气道。“我想你一定会恨我。被学术剽窃的事，发生在谁身上都会对剽窃人恨之入骨……”
黎教授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的心里点亮了一盏红灯，我站在那里，五秒，深深吸了两口气，然后才道：
“教授，我不会恨你，你是我在这一世唯一能懂我的人。而且，问题不是急不急的事……而在于，危险性的事。”
黎教授笑了一下：
“危险性？”
我点了点头，说：
“教授，你应该知道，关于时光机的理论有很多，但是很多理论，都有悖论，是吧？”
黎教授点点头：
“在这一点上，阿真，我们是讨论过很多次了。”
我点点头，道：
“对，比如说，在科幻小说里比较著名的多宇宙理论，就是说了时光旅行者可以穿越到其他的平行宇宙里。可是这种不靠谱的理论，只要稍微用点逻辑就可以发现一个重大的悖论：既然时光旅行者可以穿越到平行宇宙去，那么，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就应该有无数多个来自其他平行宇宙的时光旅行者才对，如果平行宇宙数量是无限多的，那么我们这个时代，早就该被不计其数的时光旅行者给占满了才对。可是事实却是，我们身边，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个来自其他平行宇宙的时光旅行者。如果平行宇宙是无数多的，那么出现一两个不那么遵守规则的时光旅行者，就是必然的，毕竟连社会法律都总时不时有人违反，而在无限多个旅行者里，不出现不遵守规则旅行者的概率，是无限小的。”
“其他的时光机理论也差不多，就算不是平行宇宙穿越，而是正常回到过去的穿越，假设时间是无限长的，那么回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穿越者也该无限多，可是事实上，却并没有，所以，要么承认人类文明存在时间很短，在文明毁灭之前发明不出时光机，要么就是承认时光机理论不可能。”
“没错。”黎教授微微颔首，“我们的确讨论过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我沉肃地道：
“但是我们的时光机理论突破了这个局限。按照我们的理论，时光机有一个‘领跑者效应’，最先发明了时光机，然后使用它，那个人就相当于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角，他将成为时间的领跑者，走在时间箭头的最前面。这样就避免了无限平行宇宙和无限长时间造成的悖论问题。”
黎教授略一沉吟，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教授，你考虑过了吗？”我继续沉声问道，“要把这个‘领跑者’的权限给谁？我们知道领跑者效应，其他看过您的文献的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个领跑者效应。为了争夺这个‘领跑者’名额，在人性的驱使下，是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的。”
黎教授面色沉如黑铁，他轻盈地转动着手里的测电笔，眼睑却是慢慢地垂落了下来。
“可是人类迟早要迎来这一天的，不是吗？”黎教授将额头埋进了手掌里，“你来到我这，已经快十年了，而我也已经老了，身体和精力也不如以前了。人生中没有多少个十年，我只是希望，在我还没有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东西。”
黎教授就像是乞求般缓缓抬起头，一双诚挚而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他就像是在哀求我一般，用低沉而焦虑的语气道：
“我会把选择实验者名额的权力交给你。阿真，不管你选择谁成为这个领跑者，我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我看着黎教授的眼睛，我看不出他的话有几分的真实。在任何学术团体内，未经合作者的同意就单独发表论文，那绝对是足以导致两个合作者的关系彻底破裂的，但是我和黎教授之间的关系，却比较复杂。就算黎教授独自发表了我的论文，也不足以让我像其他人那么对他生恨。
因为，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我。
而且黎教授的一句话也打动了我。
没有我，迟早，也会有其他人想到我的点子，然后发明出时光机的。那也许不过是晚五年，或者十年的事而已。
而优先发明的机会在我们手里，至少，一切会是可控的。
可我心中对黎教授的失望之情却依然无法散去。我抓过了实验桌上的外套，最后瞥了黎教授，也没有多说话，就径自向着屋外走去。
关门的那一刻，意识到后脑勺上聚焦着的教授的目光，我还是觉得不说点什么过意不去。
于是，我小声提醒道：
“教授，小心点。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很多。”
之后，我连看也没有看黎教授，就回到了我和娃娃公寓。
回公寓的车上，天色渐黑，北京飘起了细雨，我途径一栋金碧辉煌的会所，会所大门口那五光十色、荧光流动的LED彩灯吸引了我，那恢弘的白宫式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让我不自觉地停下了车。
本来，以我现在的身份，是不该在这种地方驻足的，不然一旦有马仔跟拍，我的风气就会深受影响。
可是，那五光十色的LED灯，却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忘不掉的女孩。
最后，我还是戴上了墨镜，推开了车门，低头向着大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