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五十一 连续统猜想

“比如说,我想要拯救死于车祸的兰兰,于是想要阻止兰兰上街。结果时间之神修改了剧本,让兰兰死于了触电。但是就在时间之神修改剧本时,来自未来的人又会来到过去,告诉我,兰兰会死于触电,于是我又可以调整策略,让兰兰摆脱死于触电的命运。当然,时间之神肯定又会调整剧本,因此,为了应对再次调整的剧本,就需要又有人从未来而来,告诉我时间之神的新剧本是什么,然后再次做出调整……”

“所以,这就是一个和所谓的‘时间之神’比拼剧本修改能力的游戏,是这个意思么?”黎教授叹息了一声。

“理论上来说,就是这个意思。”我肯定地道。

“太理想化了。”黎教授道,“假设我是时间之神,我就有无数的办法可以阻止你,比如说让你的手机出一点点零件上的毛病导致无法通讯,就可以轻松阻止来自未来的人给你透露信息这种小伎俩。更何况,凭什么未来的人必须要帮你拯救兰兰呢?时真,你心心念念想要拯救兰兰,不代表别人也想。每个人都只会拯救自己真正在乎的人,而未必会去在乎别人。”

“黎老师,后面的先不提。关于第一点,我想说的是,假如一个人失败了,就会让其他人接力,继续帮我呢?”我问道。

“那时间之神可以继续修改剧本,继续制造意外。”黎教授道。“他是世界第一的编剧,计算力无穷大的导演,他可以想出无数的办法来阻止你。疾病、灾难、事故、意外……你能想到的和无法想到的办法,时间之神都可以轻松地想到,并且周密安排。他是最精巧的剧本家,他是最老谋深算的战术大师,你想跟他比写剧本的能力?没戏的。”

“可是时间之神终究不可能消灭所有人类的。”我说道,“他终究会留下一部分人,来制造时光机。他不可能杀死所有人类。所以不管时间之神怎么制造意外,他也都有无法触及的底线和规则。极端点说,假如……全人类无法拯救兰兰时,全人类都会心甘情愿一起去死,那么,‘时间之神’就不得不在‘放弃迫害兰兰并且寻找其他构建时光机图谱的办法’和‘继续迫害兰兰但是却无法建造时光机’两者之间,做出选择了。”

说到这里,我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轻轻端起茶几上的茶杯,递送到嘴边小小抿了一口,缓解神经压力。

黎教授被我的话所打动,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但是这之后,他的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

“阿真……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刚才说‘全人类无法拯救兰兰时,全人类都会心甘情愿一起去死’这句话了吧?你知不知道,想要实现你说的这句话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成为全世界的独裁者,做一个手握大权的暴君,让全世界的人都服从你,才有可能。或者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把人类数量消灭到极少部分,而这些人都绝对服从你。第二种可能是你必须要做一个耶稣一样的圣人,做一个佛陀一样的好人,让全世界的人都变成你的信徒,你的狂热追随者,以你为信仰,跟随你的脚步自愿做出牺牲。”

我缓缓舒了口气,认真地凝视着黎教授那张因为高度紧张而紧绷的脸,慢慢地道:

“我当然明白。一旦踏上这条路,要么做魔鬼,要么做圣人。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个选择。我现在,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最初的我,会变成未来人口中的一代暴君了。”

“你打算走那条路?”黎教授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走上修罗道?变成希特勒?就为了一个女孩?”

我深深吸了口气,直视着黎教授,在黎教授那深邃的眼睛里,我看出了他的忧虑与惶恐,很显然,如今的他,已经看不透我了。

“我想最初的那个我,就是这么做的。”我缓缓地分析着,“最开始的那条时间线的我,就是为了兰兰,所以走上了发起世界大战这样的不归路吧。”

“所以你终究还是要走一样的路吗?”

“不。”我摇了摇头,随即苦涩一笑,“这一次……不会了。因为这几世来我经历的一切,已经告诉了我,做一个魔鬼,最后只会害了我自己。”

黎教授双手不安地交叉着,他眯着眼睛看着我,道:

“那你就要做一个圣人,比全世界任何人都要好……好到不可思议的好人。”

这一次,我笑了笑,没有回答黎教授的这番话。

我只是低下了视线,看着眼前茶几上的茶杯口,看着里面缓缓荡漾的茶叶,道:

“黎老师,你知道我这几世下来,对时间最深刻的认识,是什么吗?”

“猜不到,说来听听?”

我笑了笑,道:

“我对时间最深刻的认识,就是……时间从来都不曾流逝。”

黎教授的眼睛微微放大,露出了些许的讶色。

“其实……时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静止的东西。它从来都不流逝。”我苦笑道,“所谓的时间流逝,只是人脑的一种错觉而已。过去也好,未来也好,现在也罢,人脑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全都只是人脑认识的一种机制罢了。过去的世界,未来的世界,现在的世界,其实都像是一本页码不连续的书的书页,堆叠在那里,只是人脑想要认识世界,就必须要遵守逻辑,必须把散乱的世界图景按照序列的逻辑串联起来,才能形成动态的连续的世界,也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时间这一概念。”

黎教授显然被我这个说法给震惊到了,他好奇地盯着我,道:

“你是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认识的?”

“主要是前几世的穿越,让我明白了,人的意志力,是可以影响未来的。”我说道,“当我心灰意冷,懒于制造时光机时,就会有其他人抢在我之前制造时光机,然后反过来杀我。而当我坚定决心制造时光机时,就不会出现‘来自未来的杀手’。在这个过程中,我个人的意志……变成了影响未来走向的因素。这虽然很不可思议……甚至对于物理学者来说,引入意志这种东西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但是,这却是我这几世来所真真切切感受到的真相。”

“人的意志力,是可以改变未来的。时间,是一种会受到主观意识影响的存在。”

黎教授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清明了起来,他架起了二郎腿,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外部的一切物理实在只是一个数学结构,从定义上说它是一个抽象的、不变的实体,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之外。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连连点头,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时空并不存在于时间和空间之中,相反,时间和空间存在于时空之中。简单来说,时间,是存在的。但是时间流逝,却并不存在。所谓的时间流逝,是我们大脑主观意识获取外部物理实在的视角的不同所导致的结果。就好像一只鞋子,有人从侧面看它会觉得它像一辆车,但也有人从后面看它会觉得它像是一个罐头,但其实鞋子还是那只鞋子,只是观察视角的不同罢了。”

最后的最后,我为我和黎教授这一番关于时间的冗长讨论做了一个简单的结论概括:

“如果没有主观意识存在,那么这个世界,其实从来都不存在什么时间流逝。时间的流逝,只是一种幻觉。”

“可是就算如此,理论上来说,你也最多和时间之神打个平手。”在将关于时间流逝的理论抛在一边后,黎教授尖锐地指出。“你穿越一次,时间之神修改一次剧本,然后来自未来的某人来到过去,告诉你时间之神修改了什么,于是时间之神又修改一次剧本……这是一个无止境的循环,你只会一直陷在这个循环里,走不出去,你也赢不了。就像围棋里的‘循环劫’,谁也奈何不了谁。你会无限次这么穿越下去,穿越阿列夫零次,但是永远到达不了无限的彼岸。”

“你错了,教授。”这一次,我终于用充满自信地口吻说出了我最后的王牌计划,“一般情况下,无限对无限……的确只能是平局。但是如果我每一次穿越,都能够制造出自然数幂集种未来呢?”

“你的意思是……你要通过某种方法,制造出你每穿越一次,时间之神就必须要修改无限次剧本的结果?”

“呵呵,正是如此。”我阴阴地笑着。

“这……大概是涉及到连续统猜想了。”黎教授道,“但是连续统猜想是一个至今都没有解决的猜想。它涉及到无限和无限之间的对比。也就是……阿列夫零的平方,是否等于阿列夫一。”

“对,黎教授,你说的很对。”我颔首道,“这个问题的本质,就是连续统猜想。如果阿列夫零的平方,是等于阿列夫一,那么就意味着,我有可能达到无限的彼岸。而如果不能,那么……我就只能失败。”

我加重了一倍语气,道:

“我要用我的亲身行动,来证明连续统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