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四十七 算总账

但是他身上的子弹似乎并不是警察留下的,而是来自他的同伙——那些似乎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撒达的工具从而恼火至极的同伙。原因是撒达身上的几个伤口,都是在他的背后。更何况,撒达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携带武器,在放弃抵抗的情况下,他根本就没有成为警察的目标的理由。

周围的抢劫犯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警察们拿下了,枪战现场已彻底安全,到了这一幕,兰兰终于再也忍不住,她哀鸣出声,不顾一切地向着倒在地上的撒达冲去。

“撒达!”兰兰尖叫着,声音嘶哑。

我也紧跟在兰兰的身旁,周围战意未消的警察试图把我们拦下,以为我们是新的同伙,我急忙上前解释道:

“我是时真,字节纷飞的创始人,中子弹的人,恰好是我认识的人,我有点不敢相信,能让我们跟他说句话吗?我怕没有机会了。”

听到我的身份,又看了一眼前方倒在血泊之中的撒达,警察中队的队长最后还是点头默许了。

我表示了感谢,然后快步跑到了兰兰的身边,和她一起俯身看着倒在马路中央的撒达。

撒达的情况惨不忍睹,事实上,他今天是穿了防弹衣来的,但是他的侧腰上中了好几发子弹,防弹衣也已经被打烂了,这足以说明了向他开枪的人有多么疯狂,多么想置他于死地。

剧烈的疼痛已经让撒达没法说话了,兰兰看着撒达侧腰处涌流而出的血液,面色惨白一片,她的脸部肌肉都在微微地抽搐,但是让我无法相信的是,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兰兰的眼角,居然还是没有泪水,即便她刚才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呼喊声,此刻眼角也没有半点的湿润。

她真的是早就已经把泪水哭干了。

撒达呆呆地看着跪在他身旁的兰兰,一双清明纯澈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深深的欣慰。

他的眉头因为剧痛而出现了扭曲,他想要伸出手去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可是他的指尖只是轻轻碰到伤口附近,就会痛得面部痉挛扭曲,整个人都会剧烈颤抖。

兰兰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只能轻轻地将她那一只颤抖的小手贴盖在了撒达的脸颊上,似乎想要稍稍缓解他的痛苦。

“坚持一下。”兰兰勉强一笑,给了撒达一个鼓励的眼神,“会没事的,警察会把你送医院去的……”

“我从小就想当个医生……我知道我的情况的……”撒达用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兰兰的安慰之语。

“小兰姐……今天我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的……抢劫成功了,你就得救了……失败了,事情闹大……你也一样得救了……”撒达吃力地笑着,已经开始失去血色的嘴唇浮现出了一层霜般的白,“……太好了……”

“别……别说了。”

听到撒达的话,兰兰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冲着一旁的警察哀求道:

“求你们了……帮帮他,派辆车,把他送医院吧……求求你们了……”

警察中队之中走出了四个警察,他们朝着撒达走来,撒达剧烈咳嗽了起来,他突然抓住了蹲在一旁的我的手,道:

“阿真……你也在,真的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安心走了……账单……都在车里……你要帮帮小兰姐,救救她……就像过去几年,她一直在救你一样……”

撒达的话让我大脑一阵空白,我下意识地问出声:

“什么意思?”

可是撒达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话再不说出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而是用仿佛他生命之中最后的一点点力气,深深地望向了兰兰,面对着兰兰依然鼓励着的微笑,撒达用他那因为急剧痛苦而扭曲的清俊脸蛋,挤出了一个他能献给她的最美笑容。

“小兰姐……我不要看你笑……我……我想看你哭……”

“……为你自己哭……”

“哪怕……”

“哪怕……”

“……就一次……”

“……好吗……”

撒达的声音低弱下去,他最后的恳求让兰兰僵住了身体。

而紧握着他手臂的我感觉到撒达身体的温度在渐渐散去,我开始大声呼喊撒达的名字,可是撒达那深沉而疲倦的眼皮却是缓缓滑落而下,他那明澈如钻石般眼睛之中的一点碎光,终究……还是渐渐暗淡了下去。

就像是寒夜里渐渐熄灭的白灯。

撒达死了。

在送到医院的路上,他就已经没有了气息。

他在上警车前说的那番话,就是他短暂的一生里最后说的话。

我和兰兰一起到了医院,等来的只是医生最终的死亡通告。

由于我们和撒达之间的关系,自然是免不了接受警察的询问。在确定了我们和撒达只是普通的小学同学关系后,警察暂时放我和兰兰离开了警局。而撒达的尸体,则考虑到刑侦需要,被安置到了公安的检验医院。

至于撒达这次豁了性命才拿出来的对账单和其他的证件,自然也都被警察保留了。但是考虑到兰兰的安全,我还是装作和这起抢劫案涉及到的财物毫无干系。既然证据物都已经到了警察的手里,在得知警察具体的处理方式之前,我暂时先不开口比较妥当。

当我和兰兰离开公安局时,头顶上已是一片繁星灿烂的星空。我们都有一种半醒半梦的不真切感。

我和她都没有说话,兰兰一直低着头。

北京的夜格外的冰凉,夜间从看不到尽头的老街尽头刮来的风一阵接一阵钻进我的衣领里,仿佛在我的皮肤表面贴上了一层冰甲,让我的神经阵阵作痛。

一直走出警局很远,我才打破了和兰兰之间的平静。

“撒达……之前说,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救我,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想提起撒达,但是在我内心的疑惑的刺激下,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兰兰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又重重吐出。

“撒达……还是说了……我让他不要说的……”

“说吧,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皱眉问。

兰兰突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回以了我的一种怪异的笑容:

“知道吗,阿真,其实啊,你早就死过很多了。”

听到兰兰的话,我的心头一阵冰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兰苦涩一笑,道:

“其实,那些大人物的手下,调查了你家后,没发现什么线索,就想杀过你。而且不止一次了……至少……也派了六个人来杀过你了……而且那六次……你都死了。”

“我死了?是什么意思?”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就是你死了啊。”兰兰道,“但是因为你告诉了黎教授时光机的制造方法,所以你死了以后,时光机还是造好了。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有六次了。”

“所以……”我怔怔地看着兰兰,“你也……来自未来?”

兰兰双手背负在身后,给了我一个捉摸不透的笑:

“算是吧。不过我没有造时光机的本事,我……只是个杀手,一个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死的杀手……救了你几次而已。黎教授说,不能让你死。他也告诉过我去哪里能找到手枪杀人……这些年来,我偷偷杀死的那些大人物的走狗,也有七八个了。不过,你放心吧,他们暗杀失败太多次了,而且我也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了你跟对账单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已经不会再对你下手了。”

这已经是兰兰第几次向我袒露真相了?

我早已经记不清了。

我本以为在经受了兰兰之前那么多次的“真相公开”之后,她再说出怎么样的真相,我也不会再感到震惊。

可是此时此刻,我还是被震惊了。

依然是那种直冲灵魂最深处,能够颠覆我旧有的整个世界观的极限颠覆。

兰兰告诉我的真相是如此的颠覆,以至于当我回复她时,我问的第一句话是:

“这下……你不会再有什么事瞒着我了吧?”

兰兰蠕动了一下嘴唇,最后道: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所以过去几年来,你一直都在保护我?是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地杀死了那些本来想要暗杀我的人?然后自己只能活在阴暗的角落里?”

“别把我想的那么伟大……”兰兰苦笑一声,“我只是想把我欠你的……都还给你。他们会来杀你……也是因为当年你救了我。”

“可你还是救了我。”我说道。“救了我五次。而且,为了救我,你还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了你自己身上。”

说到了这里,我停下了脚步,兰兰也停下了脚步,我们走到了附近的一片公园的一盏昏暗的路灯直辖市,四下无人,只有头顶上清冷的公园路灯投射出一圈舞台光圈般的小小空间。

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我和兰兰盘点着过去的一幕幕往事。

仿佛要给我们几世的轮回做一个最后的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