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 经典老歌
我苦笑连连。这跟直接告诉了我答案，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星期后的一节体育课，娃娃喜气洋洋地找到了我，亢奋地对我说：
“阿真，阿真，那家台湾的唱片公司，要了你的歌了！”
“是吗？”我喜不自胜地道，“那太好了。”
不过很快，娃娃的小脸上的兴奋之色又淡了几分，她嘟哝着说；
“不过……那边给的钱不是很多。”
我顿时皱了皱眉，道：
“他们给多少啊？”
娃娃有些尴尬地说：
“是妈妈让同学推荐去唱片公司的，琼瑶老师看中了你的歌，说你的歌简直就是从她脑海里挖出来的，说点名要你的歌，可是唱片公司说你是新人，所以……一首歌，只给一千元。”
“一千元？”我的脑袋嗡嗡直响。
“嗯，”娃娃也有些烦躁起来，一双电力十足的大眼睛里仿佛能够看到迸射而出的点点火花，“不过……我妈妈想了别的办法，那就是把你之前写的一些歌曲卖给其他有点名气的作曲家，冠上他们的名字，再转给唱片公司去，这样的话，就可以卖更高的价格。我妈妈的同学认识一个有名的台湾歌手，和他谈了后，他说想要打包收购你的歌曲，每一首歌，他可以出价三千二，如果你肯给他三十首的话，他可以直接十万打包了……”
那一刻，我有种胸闷欲吐血的冲动，周杰伦、薛之谦、陈奕迅、王力宏等著名歌手的曲子，三千二一首打包？这些歌，在未来，哪一首不是脍炙人口，广为传唱？比如方文山为周杰伦写的曲，随便拿一首出来，怎么也能够卖个十几万，甚至可以卖几十万。更何况，我这还是连歌词一起打包了的。
但是另一方面，我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台湾的格式，不得不说，他的眼光还是有的。虽然打包收购黑了一些，但是不管怎么说，钱总归是能够实实在在的拿到手。
而我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一番挣扎后，我严肃地看着娃娃，道：
“我答应打包卖歌，不过……《还珠格格》的插曲和片尾曲除外，其他的，都可以。不过，我会用其他的歌曲作为补偿。”
我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而作为补偿的两首歌，分别是陈奕迅的《浮夸》和林志炫的《单身情歌》。
哪一首，都是名噪一时的经典老歌。
新人没有资格谈价格。
能做的，只是一锤子买卖。
在92年的九二共识和93年的汪辜会谈之后，1998年的大陆和台湾关系已有所缓和，商业、事务性质的民间经济文化交流已经开始繁盛起来，也多亏了如此，我才有机会将歌卖给台湾的唱片公司。
两周后，新台币换算的人民币现金转到了俞老师的账户里，然后，俞老师把十万出头的人民币给了我。
我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收下，而是给了俞老师三万，作为感谢费。俞老师为我的懂事而感到了吃惊，但是对我来说，这却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白白付出的事。
给了俞老师抽成之后，剩下的七万里，我只给自己预留了一万，其余的六万，我则是找了个纸袋藏好。俞老师当然不可能不对我怎么花费这么一大笔钱感到好奇。但是我却是再三恳求她，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爸妈。
当然，除此之外，我还给了俞老师新的二十首歌曲的简谱以及全套歌词，这些歌曲之中，既有《少年包青天》的片头曲和片尾曲，也有《流星花园》的主题曲。这些歌词，我没有打算卖给那位台湾歌手。
“俞老师，这些歌，我想送给您。让您卖给唱片公司。”在俞老师的家里，我认真地说，“以您的名义。不是其他人的。”
“阿真……你这就不用了。老师只是帮你，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老师能帮你，也很高兴的。”听到了我的提议，俞老师急忙否定。“这些歌是你自己写的，你以后前途无量，老师不能这么乱来。”
看到俞老师脸上有些为难之色，我说道：
“我这些歌，不单单是送给您的。我还是……送给雁雁的。她唱歌很好，我觉得她长大后，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歌手。我也写了一些儿歌送给雁雁，我想，她一定可以唱好。”
听到我的话，俞老师一瞬温润清澈的眼睛里，浮现出了复杂之色。
“送给……雁雁？”老师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说：
“是啊。俞老师，难道……您不希望您的女儿，成为万众瞩目的歌手吗？我可以作曲，雁雁可以唱歌演出，我们……可以配合的。”
俞老师是个软心肠的女人。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她就非常的耐心且温和。当然，在这个年代，社会节奏还不快的时代里，人的私心杂念都没有那么重。只是，如果俞老师拒绝了我，她肯定会过不去。但如果她不求回报得答应了我，我会过不去。所以，用她的女儿娃娃作为突破口，是最适合的。
一来，娃娃也的确是有那个天赋潜力。二来，天底下，又有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的？
对症下药，自然会起到奇效。
在我的言说之下，俞老师，终究还是没有拒绝我的提议。
而这一个下午在俞老师家里的谈话，也为我日后走上一条别样的人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半个月后，北京实验二小通过了我的转学申请。
我……转学了。
在转学前的一天，正好是周末，那天，我偷偷地把我写歌赚到的六万块钱塞进了一只我特地买来的黑色牛皮钱包里，然后塞进了兰兰妈妈在地下车库的自行车车篮里，之后再用报纸小心翼翼地盖上。
在钱包里，我还特地留了一张纸：
“用这些钱，带着女儿离开那个男人。不要让你的女儿再受那个男人的罪。如果有余额富足的话，尽量投资房子。将来房价会暴涨。”
“好心人赠。”
六万，在98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那时候，哪怕是北京二环线的房子，也不过是两千块钱一平方米。
房子，还是白菜价。
我一直躲在车库角落的瓦楞纸箱里，直到目送着兰兰的妈妈从车篮子里发现我留下的钱包，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个钱包，或许未必能够解决兰兰的所有问题。
但是，至少可以避免她走向最黑暗的未来。
我想，我已经改变了兰兰的人生。
这是我上一世欠了她的。
我必须要还。
多年以后，很多事，我都不再记得了。
但是，我却还清楚地记得我离开的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沐浴了多天秋日阳光的城市被洗刷成了灰暗的冷色调，那时候，我坐上了我舅舅租来的面包车，不经意间摇起车窗时，我看到了，在我家的公寓楼道口，站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是一道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身影。
荷叶边的可爱小黑裙，三色的短筒袜，红色的漆头娃娃鞋，还有那一张不知道是悲还是喜的小脸。
这段时间来，我一直都忙着在娃娃家里奔波，而兰兰和她妈妈又时不时不在家。所以我和兰兰见面的时间，不免少了很多。
一直到离开的那天，我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跟她告别。
细细的雨丝将我和她隔了开来，一层，又一层，就像是轻薄绵软的窗纱。
淡淡的雨雾在渐渐湿腻的水泥地上弥漫开来，雨幕中，兰兰的小脸渐渐变得模糊。
那一刻，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一双黑亮而美润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缓缓和雨色融化在一起。
想要大声说什么。
可是却已经来不及。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在车启动前的那一刻，我只能努力冲着兰兰挤出我能够给予的最慰然和照拂的笑容。我不是什么太阳，没有那个本事把阳光照进她的世界。
可是我希望她未来的人生里，能够获得阳光。
我冲着兰兰挥了挥手，兰兰的脸终于在雨水中模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远去的那一刻，我仿佛也依稀看到了她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软软的、淡淡的笑容。
然后，飞逝的雨丝就像是飞逝的时光，将所有的街景都掩盖和打糊在了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