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十八 那一抹笑

兰兰是有监护人的，但是她的监护老师却远在北京，暂时回来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兰兰在学校里成为住宿学生之后，她的监护老师就很少跟兰兰接触了。因此那天，接我和兰兰离开警局的，是汉堡的爸爸。

兰兰并没有说出她遭遇的具体经过，汉堡的爸爸送了兰兰去检查伤口。而皮肤科医生给出的答复，却让我和兰兰都有些难以接受。

“她脸上的疤，可以做植皮手术，但是因为疤是在脸上，以现在的手术水平，就算做了植皮手术，做过手术的区域，颜色看起来还是会和周围不太一样，多多少少……还是会影响容貌。当然，小姑娘在发育阶段，以后颜色会减退，疤痕虽然会留着，但是总会淡很多……”

医生试图用安慰的口吻让兰兰静下心来，可是得知判明结果的兰兰，脸上写着的，只有失魂落魄。

我终究还是想办法给兰兰预定了做植皮手术的日子。

除了脸上的伤之外，兰兰的身上还有多处的淤痕和殴打留下的伤口，不算密集，但是至少也有六处，当兰兰稍稍捋起衣服，让我看到她的腹部和后背时，我几乎气得直接冲出门诊室的大门去找那群王八蛋算账。

在接收医生检查的过程中，兰兰一直都没有说几句话，就好像接受了她自己的命运一般。

离开医院后，兰兰和我回到了我的实验室。回到实验室的那一刻，兰兰就像是只几天没有睡觉的小猫咪，直接倒在了沙发上就呼呼大睡了。

大概是哭累了吧。

我本想再多问兰兰些问题的，可是看到身上盖着毛毯躺在沙发上睡得安心的兰兰，心中升起的疑问，终究还是暂时搁置了。

至少……回来就好。

兰兰倒没有在第二天早上醒来，而是在那天的半夜。

当时我也在实验室里的单人床上看书，当睡不着的我从书本上移开视线时，却错愕地看到兰兰正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她那蓬乱的黑发散开在宽松的白色长袖上，一言不发，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病态的美。

“兰兰？”我起身，小声提醒，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她的身旁。

兰兰攥紧了拳头，定定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什么光泽。

我狠狠咽了口口水，最后，我还是问出了那个我在心中压抑了许久的问题：

“兰兰……那些抓你的人，你认识吗？”

“……”

兰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既没有开头，也没有摇头点头。

我认真地看着她。

最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

“我妈妈以前欠了他们很多钱。”

“他们抓你……是为了钱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兰兰嗯了一声，但是眼神却显得有些飘忽：

“我妈妈早就死了……他们就想抓我……把我卖掉……换钱。”

“真的……是这样？”我感觉到兰兰的语气依然有些不确定，“那他们……还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看到兰兰握拳的力道稍稍加大了一分，兰兰落在我脸上的视线也稍稍偏离了。但是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说：

“他们就是打我……但是他们要把我卖人，所以……不敢把我怎么样……我的脸是自己割的，为的是不让他们得逞……”

我不知道兰兰的话有几分真，还是说全部都是她临时编造给我的听的。但是我能够感觉得出，兰兰很不想跟我继续这个话题，我知道兰兰不想再回忆起过去一周来的任何一点事迹了，所以我也及时转移了话题，笑道：

“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兰兰，下周我就去安保公司找几个高素质的保镖来，以后我们的安全都会有保证的，你再也不用担心出事情了。以后上下学，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事……”

“我能不上学了吗？”兰兰突然抬起头，用一种泪光盈盈的眼神看着我。

“这……”兰兰的话让我一时顿住了，但是最后，我还是叹了口气，笑道，“上学是会让你受益一辈子的事。学还是要上的。不过如果你想休学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兰兰的嘴角，却是突然扬起了一抹让我不安的笑意。

那一抹笑之中，夹杂着让我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知道学校里的同学是怎么说我的吗，阿真？”兰兰双手交错在小腿前，用一种诡异的笑容对着我。

“你的同学……说你什么了？”兰兰突然的转移话题，让我有些不适应。

“没爹妈的孩子。”兰兰自嘲地一笑，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重新低下了头去。

“孤儿，只要我稍微有不合群的地方，或者有跟别人聊不下去的时候，班上的其他人就会在背后这么议论我。当然了，因为我没爹没妈，那些觉得我长相不错的男生，对我也恨不客气，走在课桌边的时候故意探出手肘来蹭一下我的大腿，或者故意毫不掩饰地盯着我身体的某些地方，用让人想吐的眼神看半天也是常有的事。”

说到这里，我看到兰兰的眼睛红了，我能够感受得出，兰兰在极力地压抑着她内心那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情绪。

我万万没有想到，兰兰在学校里，居然遭受过同学们这样的对待。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算是学校霸凌了。

“是谁欺负的你？我去找他们算账！”我咬牙切齿地道。

“谁都欺负我……”兰兰苦涩地笑道。“男生也好……女生也好……都是这样。其实，人都是这样的，大家都喜欢欺软怕硬的。还好我人长得还算好看，学习成绩也好，不然，他们会更嚣张的……你也不用找他们了，反正我也不想去学校了……”

“阿真……这是不是就是我的命呢？”兰兰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了，她忍不住用手背狠狠地揉了揉眼睛，硬是没有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这次我碰到这种事，我不用想也知道，回到学校里会怎么样。学校里传的最快的就是绯闻了，那天的事那么多人看到了，我被人强暴过的新闻，肯定会到处传的……对我看来说，想到我回到学校后同学会用什么样的眼色看我，我都有些发抖……”

兰兰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轻轻抓着我的手，道：

“阿真，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就待在这个实验室里，跟你在一起……好吗？我……哪里都不想去……就算是让我烂死在这里也行……”

到了最后，兰兰的声音，已经近乎是歇斯底里，她抓着我的手腕的手使足了力道，指甲都微微掐进了我的肉里，刺动着我的神经。

如果不是兰兰告诉我，我或许是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学校里的这些遭遇的。

……或许，这就是一个孤儿在生活中立足的艰难吧。

我知道，在学校里的这些不快遭遇和过去一周来的经历让兰兰产生了某种社交恐惧症，这对于兰兰的未来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兰兰想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不会拒绝，可是如果不治好她的精神问题，不给她一个正常的青春，会让我自责一辈子。

我给兰兰吃了一颗定心丸，语重心长地道：

“那些敢碰你的人渣，我迟早给他们颜色看的。兰兰，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吧。等你身上的伤好了，心静了，我帮你想别的办法，比如给你找更好的学校……或者，我们搬个地方，换个城市……”

“可我不想上学，不行吗？”兰兰有些执拗地歪着脖子看着我，双目灼灼泛光。

“这……不行。”我狠狠摇了摇头，“这是为了你好。”

“是为了你好吧。”兰兰突然用僵硬的语气道。

我突然愣住了。

“兰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是你为了造你的时光机，所以才想让我上学，然后好当你的助手吧？”兰兰撅起小嘴道。

那一刻，我竟然在兰兰的眼中看到了利刺。

“这事跟时光机有什么关系？”我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为了你好啊，兰兰，你明白吗？一个人是不能脱离社会的，你以后也不可能不跟别人打交道，而且在这个社会上，学历很重要，你不能就这样辍学！明白吗？！”

“那你有想过吗？！”兰兰突然有些歇斯底里地提高了声音，“可能我这辈子除了这个实验室，没有一个地方容得下我！我走出这里，走出这个实验室的大门，外面的世界不欢迎我，我只会危害外面的人，危害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也只会害我！”

那一刻，兰兰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我再度愕然。

看着几乎暴走抓狂的兰兰，我有些无言以对。

看到我的茫然，兰兰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就这样抓着长毯，再次把自己的头埋进了盖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