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烫手山芋
“我乃哈克纳大公膝下的三王子，柯林斯·德·哈克纳公爵，很荣幸见到使团的诸位。”接应车队为首的骑士摘下装饰繁复的金盔，露出一头红棕色的飘逸长发，远远看着就像只小狮子似的。
好家伙，一出手就是个公爵，还是大公的儿子。这阵仗，往好了说是最高礼遇，但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也是一种礼仪上的压制。
无论使者是谁，只要不是公爵亲至，我们的人都不可能比这个儿子爵位高。
低爵位对高爵位，一见面就要先行跪拜的。况且使团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原本准备好的仪仗都被冲散了。这就好比一位高傲的公主不得不穿着撕破的礼服向别人屈膝行礼……这不是好比，这就是事实。
还没见着国主，在迎宾场合就先矮了一头，这对于出使任务来说绝对是个糟糕至极的开始。
卡罗尔已经带领着一干近卫队单膝跪倒一片，深深俯下的铠甲之躯看着就像是海鲜市场里捆绑结实码放整齐待售的螃蟹。为免多事，我也顺势拉着身边的阿塔兰特一起俯身下跪。这是礼仪，不寒碜。
萝丝却没有跪下。她好整以暇地吩咐女仆领着精神尚未平静的玛丽到一旁更衣，之后昂首阔步地越过层层叠叠的螃蟹，来到队伍最前面。
“我乃米勒公国副使，晨曦教会圣女，萝丝·德·利维亚。我团刚刚遭遇了贵国流寇的侵扰，大使等人受了惊吓，恕不能亲自面见王子殿下，特委托我谨代表米勒公国大使，米勒公爵次女，玛丽莲·德·米勒公主殿下对前来迎接的诸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不愧是她，以教会身份对上贵族爵位，就巧妙地绕过了礼仪上的尴尬，而且教会圣女的身份甚至还隐隐压了那王子半分。
“不愧是‘花’之圣女，”柯林斯王子笑道，“不但有着沉鱼落雁之貌，更有八面玲珑之智，当真是位秀外慧中的美妙女子。
“所以说，教会将要褫夺阁下圣女之位的传言，也就不过是捕风捉影，是吧？毕竟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比您更配这圣女之名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看来这柯林斯王子是打定主意要折辱一下公国使者了。
“圣女之位的轮替与否，仅仅是我教会内部的琐碎事宜，就不劳烦王子殿下费心了。”萝丝丝毫不为所动，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卑不亢地朗声答道，“所谓圣女，不过是与各大主教共同辅佐教皇冕下行使教内事务的普通教职罢了，在不在我，其实也不过是一纸圣令而已，与我又何加焉？
“不过，圣令一日没有下达，我便一日还没有卸任圣女之职。此事无需再提。”
“圣女阁下所言甚是。”这番言论看起来是出乎了王子大人的预料，他只好陪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
然后便是双方交接文书信物，安排人员乘车事宜，将我方所带辎重装车拉走。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柯林斯王子安排了几个擅长侦查的士兵负责调查袭击我们的地精的来历，并声称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可以接受的交代。随后便大手一挥，带着我们往哈接纳国都而去了。
有了大公国车队的护送，这一路可以说是毫无波澜。最大的意外也不过是给高大的阿塔兰特安排座位。无论是运兵车还是下人的车子都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她这么个大块头，又不能让她钻进哈克纳大公国给使者准备的豪车，最终只得让她全程坐在装辎重的货车顶上了事。
而我则在萝丝的请求下，再次坐上了她们的马车。
“这可不是表明妾身就赦免你了哦，”玛丽公主严肃地说，“只不过现在已经出了公国边境，你的流放不影响跟妾身一起行动，仅此而已。明白了吗？”
“好的，公主殿下。”我随口应承着，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高高坐在辎重车顶上的阿塔兰特。
这家伙身上有太多谜团了。
有谜团，就意味着不可预测，虽然现在可以确定她是站在我这边的，可是我却连她站在我这边的原因都搞不清楚。而她极具威慑性的武力和不会说人类语言的特点又让人没法强行审问。
很多时候，一个无法预测的同伴比起敌人更令人戒备。
“你认为，那个，”萝丝显然也在戒备着她，“新同伴，安全吗？”
“我自己都确认不了，”我只好苦笑以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一直跟着我，赶也赶不走，不如说是不会服从命令，只是会自发保护和帮助我。但她从来不说话，所以目前没法进一步调查。”
“对了，你说过，狮鹫兽是地精的坐骑，对吧？抱歉当时妾身是很怀疑的，”这时玛丽岔开了话题，“刚才那一战，我们的敌人已经挑明了，地精，狮鹫兽，和那个使用缩小魔法的刺客，他们都是一伙的。”
“是，”我认同道，“而且已经完全可以确定，他们的背后就是精灵帝国。如果能联系上温泉城的话，我强烈建议现在就全境搜捕一个叫丝姬娜娅的精灵。她是精灵帝都直属的特务，我的——呸，你的那把魔导金属折刀，就是我从她手上截下来的。”
“啊？还有这种事？之前你怎么没有汇报过？”
“没机会啊，”我摊手苦笑，我发现从刚才开始自己就一直在苦笑，“我想告诉你们的时候，话题被岔开了，再之后折刀就暴露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第一时间汇报本来就是你的不对，”玛丽的神色转向严厉，“无论是精灵特务还是魔导金属，都是关乎国家大事的重大信息，就算没找到机会说，你难道不会创造机会说吗？比如现在就是个机会。你说吧，妾身听着。”
于是，我终于把早已在脑海里盘了不知多少遍的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听了这个看起来有些荒诞的故事，两位贵族小姐不约而同地紧锁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有蹊跷，”萝丝难得地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按你的说法，这个精灵应该是很强大的，事实上，按常理任何一个成年精灵在战斗上都不会弱。可是她却任由你从她手上拿走了对于精灵帝国来说至关重要的魔导金属样品。”
“而且，”玛丽补充道，“你刚刚抵达温泉城连一天都没到，她却很清楚你的身份，特别是在母上那里‘很受宠’，这一点太不正常了，明明那天下午你才首次见到母上。”
此时此刻，我们三个全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有内鬼！”
“所以说，这实际上是一个局，”我猜测，“那个精灵知道我会从附近经过，所以故意制造意外，让我‘撞破’他们的交易。怪不得时机拿捏得那么准。可是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仅仅是为了把这块魔导金属送到我的手上？”
“那个罗恩·塔尔，是我们在回温泉城的路上遇到的那个吧？我后来顺手查过了，”萝丝说，“所有的合法商户在教会里都有备案。他登记在册的魔法是‘定位’魔法。”
“！”
也就是说，自从那一天之后，我的方位就一直在那个塔尔的监控之下了？
联系到他与精灵特务丝姬娜娅的合作关系……
啊啊啊啊啊！！！
“我有罪！”一念及此，我条件反射地在茶几上磕了个响头，“由于我个人的疏忽和傲慢，竟然将萝丝和玛丽你们置于精灵帝国的威胁之中，还引来了两次刺杀，实在是百死不足以赎此罪！”
开玩笑！协助刺杀高管，这要是在组织里，哪怕是高级干部，哪怕是无意为之，那也肯定是死刑起步啊！认罪认得晚了，态度不够诚恳，那都是妥妥的加重、从重情节。
这要不是在车里空间不够，我早趴在地上就行那五体投地的大礼了！不是我骨头贱，实在是因为这种员工守则的内容早在底层战斗员时代就已经深深刻印进所有组织成员的基因里了。
通过转基因技术刻进去的，超疼的！
两个女孩子都愣了。
还是玛丽首先反应过来，公主不愧是政治动物：“免礼平身吧。按这件事的严重性，的确是死刑也不足以赎罪。但公国律例有云，一案不二判……有这条吧，萝丝？咳嗯，对，一案不二判。因此，既已判处了你流放之刑，就不能再行更改了。你谢恩吧。”
“谢公主殿下隆恩！谢公主殿下隆恩！谢公主殿下隆恩！”我膝盖一软，“库嚓”一下就跪下了，差点没把上好的实木茶几给撞倒了。那一副没骨头的贱相，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两个耳光。可是这都是刻进基因的本能反应，我也控制不住我记己呀！
闹剧过后，一个老大难问题摆在了我们每个人面前——
这把魔导金属刀该怎么处理。
在没有找会使用解除魔法的魔法师破解可能附着在刀上的定位魔法之前，这把刀就像黑夜中的灯塔一样为精灵帝国指示着我们的方位。只要携带着它，之后的刺杀行动必定会接二连三，防不胜防。
现在已经很清楚了，精灵的作风里可没有什么“掩人耳目”、“隐秘行动”的概念，他们根本不屑于“暗”杀，而是不计代价直接干掉目标的“明”杀。
可是又不能就这样把它丢掉，放任这么一个宝贵的魔导金属样品落入帝国的手中。
如果仅仅是等价的魔导石，甚至是精炼的魔导晶体，都不会让人如此纠结。
魔导金属本身就蕴含着人类种族最前沿的炼金技术，其中的技术含量实在太高，以至于从人类整体出发，哪怕放弃一两个圣女、公主的性命，也决不能让它落入外族之手。
至于求助于其他人类国家，从哈克纳的柯林斯王子对我们使团的态度来看，不签定点什么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就别想了。
三个选项，全是下策。
这把小刀，不，这块金属，已经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我们三个讨论了一路，直到车队抵达一座沿途的城市，柯林斯王子招呼着大家准备住店休息了，也没有讨论出一个可行的处置方案。
“等一下，”看着车队另一边正在帮忙卸货的白巨人阿塔兰特，我突然心生一计，“大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