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十三 她笑了
我听出了兰兰妈妈的哭嚎声和兰兰爸的怒骂声，我知道情况不妙，记忆中某一幕似曾相识的景象再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兰兰再次拔腿狂奔，向着公寓的楼道跑去。
我急忙紧跟在她的身后。
来到二楼楼梯的转口时，我看到了一个捂着肿胀的脸面的女子，她头发凌乱，眼角闪着心碎的泪花，赫然正是兰兰的妈妈。
兰兰爸正红着脸，就像是个雷公般怒气腾腾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都仿佛散发出了一种爆炸式的气场。
兰兰不敢靠近自己的爸爸，只能犹豫地站在自己妈妈的面前，看到自己妈妈红肿的脸，兰兰突然哇地哭了出来。
“我们走，兰兰，我们走。我们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
兰兰妈妈突然眼神一冷，她一把牵住了兰兰的手，就像是铁了心一般，大步流星地向着楼道外走去。
“你试试看！”兰兰爸杀气腾腾地怒视着撒腿就走的兰兰妈妈，眼中仿佛能够迸射出火星来，他抓起摆在门口的扫帚，在手里上下挥舞着，仿佛在示威。
但是兰兰妈妈依然牵着兰兰的手，毫不回头。
只是一路上，兰兰却还频频回头，一双惊慌失措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最后喉咙里像是卡了口香糖一般，张开的嘴，最终只是咕噜出声，什么话也没能冒出。
兰兰就这样被她妈妈带走了。
我怒然回头，看着依然站在原地的兰兰爸爸，冷冷地上前了两步，用和我年纪不相符的口吻道：
“我劝你永远别找她们麻烦，否则，我告诉你，家暴导致的伤害，至少可以处三年有期徒刑。”
“小瘪三，你什么东西？！”听到我的话，正在气头上的兰兰爸爸突然怒视着我，手中的扫帚一阵颤抖，“我家的事轮得到你说？滚你家去！”
看着兰兰爸爸手中的长尾扫帚，我微微眯起了眼睛，但是此刻我也已经对这个人渣怒到了极点，面对他的警告，我只是冷目相对，丝毫不惧。
兰兰爸爸用一种仿佛想要拎起我重重摔在地上的眼神看着我，但是从他的眼神里，我能够看出他的底线，我知道，这个男人并不敢。
最后，他怒哼一声，倒提着扫帚，拉开了家门大步走了回去。
沉重的房门重重地关上，一片强风狠狠刮在我的脸上，就像是兰兰爸没有抽出的巴掌余劲。
在那之后，兰兰就再也没有踏入这栋公寓。
第二天，我到学校，可是，兰兰却没有来。
夏老师说，兰兰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只有我知道真相。
第三天，兰兰来了。
从踏进教室的第一步起，我就能够感觉到兰兰身上弥漫着的森森阴气，仿佛被涂抹成了黑色的绷带一层又一层地环绕在兰兰的周身。
几个女生下课时关心地问兰兰身体情况，兰兰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勉强笑着说她有点感冒了，但是当她的视线落到我的脸上时，那故作虚弱的表情很快就收敛了。她骗得过全世界的人，却唯独骗不过我。
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我追上了兰兰，吭哧吭哧地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兰兰停下了脚步，黑色的双马尾落在小小的肩膀上，她低下了头，微斜的齐刘海遮住了她一半的眼睛。
“你妈妈……有没有好点了？”我问道。
“嗯……”兰兰轻轻嗯了一声。“好点了。”
“你们……是搬出去了是吗？”我关心地问道。
兰兰嗯了一声，然后突然说：
“我……可能要搬走了。”
“搬走？去哪？”我错愕地问道。
兰兰微微侧过脸来看着我，小声说：
“我妈妈说，要送我去专门的童星实验小学。我要转学了。”
“转学？”我大吃一惊。
“嗯……我妈妈说，要培养我以后去当歌手……”兰兰闷闷不乐地说。“童星机构的人会给我们那么多钱，我们不该辜负。”
“这……”我的脸部肌肉有些抽搐，“这么急吗？”
“嗯……我妈妈说，学音乐要早点。而且……不早点把钱花掉的话……那个男人又会来要的。”兰兰说。
“来要？”
“嗯……”兰兰瞥了我一眼，说，“我爸……不是。那个男人前天打我妈妈，是因为他欠了钱，现在知道我妈妈拿到了童星机构的钱，就想把我妈妈的钱拿走，还说……还说……”
“说了……什么？”
“他说我妈妈的钱不干净！”
说到这里，兰兰气得捏紧了小粉拳，一双明澈的眼睛里仿佛有熊熊燃烧的篝火。
我的心凉了一大截。
我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能够靠钱让兰兰和她妈妈走出家庭暴力的阴影，可是到头来，却反而加剧了她的家庭破裂。
“可那钱是给你妈妈的，你爸有什么资格拿走？”我不服气地道。“再说，他又不是你的亲爸爸。”
听到我的话，兰兰的脸色刷的白了。
她错愕地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一愣。
我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前一世的兰兰告诉我的。不过，这一世的兰兰，倒的确是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我打了个马虎眼，道：
“我……我妈妈跟我说的，她说她跟你妈妈聊天时知道的。”
我妈妈有时候会跟兰兰妈妈聊天，所以这个谎言，还是有几分的说服力的。
“哦……你也知道了啊。”兰兰的眼神变得更黯淡了。
我抓住了兰兰的小手，认真地看着她，然后语重心长地道：
“兰兰，你妈妈带你离开是对的，以后永远不要跟那个男人有任何联系，任何往来。”
兰兰有些害怕地说：
“可是……我妈妈没有工作。之前一直是我爸爸养活我们的……他在银行工作……”
我吸了口气，微笑着对兰兰，道：
“女人，一定要学会独立才行。靠着不靠谱的男人，只有吃苦的份。兰兰，你放心，你和你妈妈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你以后，也会变成大明星。我会帮你。”
“你帮我？”兰兰的眉头微微一跳。“帮我什么呀？”
“我……”我咳嗽了一声，然后轻轻地道，“我认识算命仙人啊。我会让算命仙人帮你的，兰兰，以后，你肯定会变成大明星。”
兰兰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淡淡的小眉毛微微蹙起：
“真的吗？”
“当然。”我冲着兰兰眨了眨眼睛，给了她鼓励之色。“我会帮你的。”
兰兰微微歪了歪小脑袋，长长的双马尾垂向了一侧，她抿了抿柔嫩鲜润的嘴唇，眼角泛起了浅浅的笑意：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啊？”
兰兰的话突然把我给问住了，但是很快，我想了想后，把双手枕在脑后，故作茫然地道：
“也是哦，我为什么要帮你啊？要不你求我一下？只要你求我，我就帮你。”
“呸呸呸！”听到我的话，兰兰的小脸顿时红了，她狠狠捏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说道，“我才不求你！而且，我也不是特别想变成大明星！”
“哦？那你想变成什么啊？”我问道。
兰兰想了想，然后红着脸，说：
“我以后，最想……去做动画！就像机器猫那样的动画！”
“哦。”我连连点头，“那第二想当明星？”
兰兰摇摇头，说：
“当明星是第三。我第二想当科学家。你不是说过……要发明时光机的吗？我要抢在你前面发明出来，哼！”
听到兰兰的话，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我几乎都把这个承诺给忘了。
那一刻，那一堂美术课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那天，美术老师让我们画出自己的梦想。坐在后面的她用水彩笔头戳我的后背，问我：
“阿真，你的梦想是什么呀？”
那一刻，我对她说，我的梦想是发明时光机，我要去恐龙时代玩，去看看金字塔的建造，还要去很遥远的未来世界旅游。
那时候，兰兰歪着脑袋，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亮光，笑着问我：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明出来了，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说着，她拿起了她画的图画，展示给我。
里面居然是一只机器猫，靠着时光机。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说：
“当然没有问题。等我发明了时光机，我们一起去。”
那时候，她笑了。
美得像个小天使。
……
都已经那么多年了，我都已经快要忘记这个诺言了，可是我没有想到，在这一世，这一刻的兰兰，还记得。
“要当科学家啊。那你可要努力了。”我笑着说，“不过，我以后肯定会在你前面发明时光机的，等到那天，我带你坐吧。你嘛，还是好好当明星吧。”
“你觉得我不行啊？”兰兰听出了我的话里有点自大的意味，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了，她狠狠冲着我皱了一下小鼻子，然后，这小丫头突然加快了小碎步，向前小跑了一段路，在某个时间段，她又突然顿下了粉色的小跑鞋，纤细的腰肢微微后转，冲着我扮了个鬼脸。
“略略略！”兰兰冲着我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然后如一阵风般向前跑去，消失在充满年代感的街道尽头。
真是可爱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