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四 再来一次
“你是……竺可丽？”我脱口而出地问道。
我死死地盯着竺可丽，死死地盯着她那张还未完全发育成熟的小脸，就好像见到了厉鬼一般。
竺可丽刚才分明叫了黎教授爸爸……这么说，她是黎教授的女儿？
一瞬间，深藏我心中的谜题揭开了……难怪前世的竺可丽会对各种实验器材那么熟悉，难怪她会对时光机那么热衷，如果这一切都是受到了黎教授的影响的话，那么，就顺理成章了。
在我的死死注视之下，竺可丽的脸上浮现出了深深的恐惧之色，她突然发出了尖利而惊恐的惨叫声，然后丢下了手里的塑料袋，猛地转身向外跑了出去！
“杀人了！杀人了！”
一边狂奔着，竺可丽还一边凄绝地大叫着。
我心头暗道不好，竺可丽怕是把我给误会成凶手了。
这样下去，我怕是会麻烦缠身。
“别叫！”我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喊叫着，踩着竺可丽买来的满地炒面，追寻着竺可丽的身影疾步狂追了出去。外面的大厅漆黑一片，竺可丽娇小的身影就像是丛林中穿梭的鬼魅猫咪般闪烁不定，让人难以捉摸。
螺旋阶梯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循声而下，看到竺可丽的身影冲出了实验楼，向着外面的草坪飞奔而去，一边狂奔，小丫头还狂叫着杀人了，这样下去，她怕是真的会把警察给引来。
虽然警察肯定可以证明我没有杀人，但是以我目前的身份，必然还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疾步快跑着，一路追到了实验楼的门口，眯起眼睛向着外面阴暗的草坪打量着。
竺可丽跑得太快，转眼之间，也不知道溜去了哪里。
我正环顾四周，搜索竺可丽的身影，可是就在这时，一道高瘦的人影，却是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的文化衫的男子，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浓眉长目，眼神浑浊。
男子从实验楼侧面漆黑的路灯下缓缓浮现而出，就如同幽灵一般。
“时真是吧？”男子缓缓地向我走来，他离我越来越近，步伐却是越来越快。
不祥的预感浮现在了我的胸口，到最后，男子突然向着我猛冲了过来，黑暗中，他那双凶光毕现的眼睛散发着虎狼般的狠辣！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男子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啤酒瓶。
看到这个手拿瓶酒瓶男子，我心头顿时升起了深深的警惕，同时，一股狂盛的怒意在我的胸口扩散开来。
这个人，怕就是杀了黎教授的凶手！
狂盛的怒意在我的胸口升腾起来。不管怎么样，黎教授和我也有师生之谊，可是这个猪狗不如的男人，却杀了他！
“狗东西。”看着渐渐向我走近的男子，我冷冷地道，“你要是过来，信不信老子弄死你？警察马上就来了，不怕死你就呆在这里。”
“弄死我？”听到我的话，向我走近的男子突然冷笑了起来，“你倒是试试看啊？看谁弄死谁！”
没想到这个凶手还这么嚣张，我虽然内心警惕而惊恐，但是在怒意的驱使之下，我还是直接捡起了地上的石头，狠狠地向着这个男人砸了过去。
石头不偏不倚地砸到了男人的脸上，但是，这也彻底激怒了他。
“你他妈找死！”男子咆哮起来，他手中拿着一个瓶酒瓶，狠狠地朝着我砸了过来。黑暗中我的视野模糊，没有能够躲开男子的瓶酒瓶。瓶酒瓶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额头上，剧痛在我的头顶传来，我呜咽一声，身子一个踉跄，抱着额头，下意识地弓起了身体。
但是男子显然跟我没完，他愤怒地冲了上来，直接冲着我的脸颊就是一击猛烈的左直拳，打得我一阵头晕目眩，下颚骨都发出了咯咯的脆响声。
“我让你抄袭，我让你剽窃，我他妈让你偷我的歌！”男子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我捂着脸踉跄后退。
裂开手指缝的瞬间，我终于看清楚了这个男子的脸。
赫然正是之前在我的小区门口拦截我的车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没想到，他居然追着我，到了这里。
我的心头一凉。
一瞬间，我明白自己弄错了。
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杀死教授的凶手，他是跟踪我来的。
是来找我算账的。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因为我把他误会成了杀死黎教授的凶手，眼前的男子本就对我狂盛到了极致的恨意，更是上了一层楼，他突然抓住了我的头发，对着我的侧腰就是一脚横踢。我明白这是个误会，心头震惊之际，没有来得及招架防备，就这样不慎被他给踹倒在了地上。
而男子见我摔倒，更是快步向我冲了过来。
淡淡的月光下，我看到男子的右手猛地插进了裤袋之中，再次掏出时，带出了一条炫目的银色光带。
那居然是一把蝴蝶刀。
“喂，你干嘛……”我沙哑着声音，惊恐地道。
男子冷冷地朝我而来，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但是眼中却是带着仿佛火山喷薄般的杀意。
“我这辈子算是完了。”男子咬牙切齿地道，他哀绝地道，滚滚的泪浪从他的脸上滑落而下，“我写了十年的歌，结果全他妈被你这狗东西偷走了。因为你，我欠了一屁股债，付不起治病钱，妈病死了，女朋友也跟畜生跑了。我是完了，但你也别想好过。别人怕你，说你后台大，老子才不怕。今天，我就让你死！时真，今天就是你的末日！”
语毕，男子就像是疯虎下山般猛地扑到了我的身上，然后狠厉地将手中的蝴蝶刀，狠狠地刺向了我的腹部！
那时候我极力地挣扎，反抗，摆动着双手想要推开他，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种尖锐、冰冷的感觉，就那样，势不可挡地钻进了我的腹部。
那一秒，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月光下，我躺在地上，眼前男子那双燃烧着仇恨之火的眼睛，却是刺目到让我无法直视。
冰冷的感觉仅仅只是维持了不到一秒钟，下一秒，剧烈的痛苦就像是海浪一样汹涌而来，瞬间把我整个人都淹吞了下去！
我全身的神经都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恶犬撕咬着，剧烈的痛苦让我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我嘴里更是发出了非人一样的惨叫声，这种惨叫声，在平时，我是怎么叫，也不可能叫出来的。
“活该。这……就是报应。”
下手的男子看着我在地上挣扎着，狠狠地冲着我吐了口唾沫，然后又狠狠地踹了我一脚。之后，男子匆匆忙忙地转身奔逃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我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身体，在草丛里不断地癫腾挣扎着。我试图用手把刀从腹部拔出来，可是我的手才刚刚碰到刀把子，足以让我昏厥过去的剧痛，就让我手一软，无法再发力。
接着月光，我颤抖着抬起了手。
月光下，我的手已变成了一片血红!
滴滴答答的血液，就像是融化了的月亮，不断地坠落在草地上，把黑绿色的草地染得更深了。
我要死了。
这一刻，在剧痛的海洋之中，我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了。
我就要死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全部都要玩完了。
我能够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迅速地流逝着，每一分，每一秒，我身体里的血液都在从我腹部的缺口里向外涌流而出，就像是我的生命在离我远去。
从来没有过的恐惧感终于在这一刻占据了我的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
明明心理年龄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可是此刻，当我不停地把手伸向腹部，又不断地抬起，看着那指尖滴落而下的湿哒哒的血液时，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人在绝望的时候，任何一根救命稻草，你都会拼命地抓住。
也就在这死亡关头，我的视线落在实验楼里。
时光机。
只有时光机能够救我了。
如果我能够在死之前，用时光机，回到过去，也许，我……还能重来。
当人有了信念的时候，往往会产生巨大的动力。
我要结束这糟糕的一世。
我要从头再来！
我……绝对不能死！
对死亡的恐惧和生存的渴望，终究还是让我忍住了剧痛。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是，我就那样挣扎着，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然后，像个瘸子一样，一瘸一拐地向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那一刻，我仿佛感到地球引力增强了十倍，每迈出一步，都是那么的吃力。
当我再次回到实验室时，我的视野已经差不多黑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发烧四十度的人，身上还捆绑了数十公斤的铁块，腹部的剧痛像是毒蛇在作祟，一边撕咬我的身体一边喷洒着致命的毒素。
我软绵绵地撞开了储藏室的门，踩着地上的血迹蹒跚前行。
走到一半时，我的脚底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搁脚底板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把钥匙。
看来，黎教授在出事之前，把他随身携带的储藏室的钥匙，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时光机就在我的前方，可是我的视野却已经模糊了，我几乎只能靠着残存的记忆，在仪器上胡乱的摸索着。
当我一屁股坐进时光机的蛋形舱时，我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力也彻底流逝了。
我已经开始变得僵冷的手指，胡乱地在仪器上摸索着。我已经看不清计时器、仪表盘、电力表、测温计、量子基态显示屏、激光冷却装置上的任何数据……
整个世界在黯淡下去，就好像舞台上的镁光灯在渐渐熄灭，世界舞台的帷幕在渐渐落下，整个世界的光芒和温暖，都在向我远去……
一定要成功啊……
我用尽了心里的最后一丝气力祈祷着……手指却开始因为失血而抽搐颤动，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成功碰到启动开关……
我的耳中传来了咔擦咔擦的金属音，我感觉到读脑仪包裹住我大脑的触感，注入到头箍中的冷冻液开始包围我的大脑，熟悉的感觉再次冲刷着我的大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大脑细胞正在被不计其数的细针硬生生地刺激着，低温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杀死我的大脑细胞……
在那个瞬间，时间仿佛变得毫无意义了。那一刻，在渐渐黑暗的世界里，我不知道是经过了一瞬间，还是经历了无穷无尽的岁月……
腹部传来的剧痛渐渐被大脑的冻痛取代，在渐渐麻痹的大脑里，我的思想却仿佛变得更加清晰了起来。
仿佛光阴流转，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那一天。
那个下雨天。
那天，我在车上，她站在楼道里，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跟她告别。
细细的雨丝将我和她隔了开来，一层，又一层，就像是轻薄绵软的窗纱。
淡淡的雨雾在渐渐湿腻的水泥地上弥漫开来，雨幕中，兰兰的小脸渐渐变得模糊。
那一刻，我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
一双黑亮而美润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缓缓和雨色融化在一起。
想要大声说什么。
可是却已经来不及。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在车启动前的那一刻，我只能努力冲着兰兰挤出我能够给予的最慰然和照拂的笑容。我不是什么太阳，没有那个本事把阳光照进她的世界。
可是我希望她未来的人生里，能够获得阳光。
我冲着兰兰挥了挥手，兰兰的脸终于在雨水中模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远去的那一刻，我仿佛也依稀看到了她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软软的、淡淡的笑容。
然后，飞逝的雨丝就像是飞逝的时光，将所有的街景都掩盖和打糊在了背后。
那个被雨水模糊了的秋天。
如果我没有选择前往北京，而是选择了留下，留在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小城里，一切，是否会完全不同？
我不知道……
对于我过去的十年，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总结。至少，这样的结局，对我来说，是无比的糟糕。
在这一世，我对不起太多人……对不起教授，对不起娃娃，对不起兰兰，更对不起……那些因为我抄歌而北漂无果，流落街头的歌手们。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如果上天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只希望，能够在不参杂丝毫杂质的阳光，再见到他们的笑脸。
时间之神祖尔宛，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你，还会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