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四 都不是好人

“妈妈！”站在台阶下的兰兰当场哭叫了起来，她拔起小腿，疯了一般沿着台阶跑了上去。

兰兰爸爸也看到了兰兰，看到兰兰，兰兰爸爸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他松开了抓着兰兰母亲头发的手，而是冷漠地看着兰兰，冷着声音问道：

“知道回来了？”

兰兰显然是非常地怕她的爸爸，我看到她的小脸紧绷着，像是一层又一层紧紧缠绕在木桩上的塑料大棚。

“爸爸，求求你了，你别打妈妈……”兰兰抱着兰兰爸爸的大腿，顿时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

看到兰兰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我的心也像是被撕裂了一般难受。

兰兰爸爸冷着脸，他抓住了兰兰的手臂，然后抬起了手，指着家里大门的方向，嘶哑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道：

“滚回家去。”

兰兰看了一眼头朝下躺在台阶上的妈妈，脸上浮现出了哀绝之色，她哭着摇头跺脚，道：

“不要……我不要……爸爸……你不要打妈妈了……呜呜……”

看到这一幕，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攥紧了拳头，大步流星地冲上了台阶，怒视着兰兰爸爸，毫不客气地道：

“叔叔，我警告您一件事——家暴，是犯法的。你再不停手，我现在就去打110。”

听到我的话，兰兰爸爸顿时转过了脸来，我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的变化。显然，在兰兰爸爸的眼里，我也不过是个小屁孩而已，说的话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威慑力。

“哟，隔壁家的那个是吧？你不回你家去，来管我们家的事？滚回你家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家的兰兰一起跑出去了！”

兰兰爸爸的眼里几乎能够喷射出火焰来，他指着我家大门的方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甚至还有口水沫子横飞而出。

兰兰的爸爸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而我的脑海里，则是浮现起了前一世的景象。

我想起了前一世的兰兰在玫瑰天堂里那哀绝的神情。

我也想起了前一世的兰兰留给我的那条绝望的永别短信。

前一世的兰兰会那么堕落，她会变成风尘女子，她会选择自我了断，和她的家庭绝对脱不开关系。

绝对和眼前这个男人脱不开关系。

我毫不退让地和兰兰爸爸对视着，三秒后，我一把拉住了兰兰的胳膊，退开了两步，然后我退到了兰兰妈妈的身边，蹲下身，尝试着搀扶起兰兰妈妈。

我冷冷地注视了兰兰爸爸一眼，然后对兰兰妈妈催促道：

“阿姨，去我家，去报警。快！”

“你敢去去看？”面对我的催促，兰兰爸爸捏紧了拳头，怒视着半边脸肿胀的兰兰妈道。

兰兰妈妈在我和兰兰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她委屈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兰兰爸爸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她捂着半边脸，嘤嘤哭了起来。

“阿姨，去报警啊！”我急着催促道。“这种男人，你还要跟他在一起继续受苦吗？我每天晚上都可以听到你们家传来的打骂声，兰兰也跟我说了，这个男人经常打你，这种事，完全可以报警，打官司，甚至可以让他坐牢！”

听到我的话，兰兰爸爸却反而笑了起来，他挑衅地看着兰兰妈妈，用一种压着怒火般的嘲弄声音道：

“去。尽管去报警。你去试试看。有本事，你就去试试看！”

兰兰妈妈的一只眼睛都已经被打得淤青了，她抽抽噎噎地看着兰兰爸爸，最后，她忽然哇得一哭，拉起了兰兰的手，就直接往楼道外跑了出去。

“兰兰，我们走！”

我愣在了原地，但是兰兰妈妈却是拉着兰兰，直接沿着楼道台阶，踉踉跄跄地跑了下去。

兰兰呆呆地任由自己妈妈拉着她的小手，她一开始也是踉踉跄跄地被拉着，脚步迟缓，可是越走，她的速度也越快。

一路上，兰兰不停地回头看着我，一双噙着泪水的大眼睛里投射出复杂的光芒。

那光芒之中，有伤感，有恐惧，有犹豫，也有挣扎。

最后，她随着母亲的步伐，飘然转过了楼角，就像是一个褪了色的苍白幽灵，一双惶恐慌张的大眼睛，就那样消失在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兰兰的爸爸怒吼一声，嘴里发出了威胁挑衅的话，扬言要是敢走，就别再回来。

但是一直过了很久，楼道口中，也没有再响起那绝望的脚步声。

最后，兰兰爸爸拔腿而奔，沿着妻子和女儿离开的轨迹，急追而去。

那天晚上，兰兰的爸爸回来了，可是兰兰和她的妈妈，却一直都没有回来。

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兰兰也没有来学校上课。一直过了一个星期后，兰兰才重新回到了学校。可是，她却始终没有和她的妈妈一起回到公寓。

我意识到，回到学校的兰兰，脸上是没有一丝笑容的，就连走路时，视线都落在鞋尖上。

周围的几个女生都好奇地询问兰兰请假的原因，可是兰兰却是只字不提。

在班上不方便开口，所以下课的时候，我在学校的院子里找到了兰兰，小声地问她这些天她和她妈妈都在哪里。

兰兰这才抬起头，小声说，她妈妈在附近租了公寓，这几天，她们一直都住在那里。

“你妈妈……没有报警吗？”我问道。

听到我的话，兰兰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妈妈怎么想的……”

“那你还会回家吗？”我问道。

“我不知道……”兰兰低着头，她背靠着学校院子里的香樟树下，一张小脸上却写着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忧虑。

“不过我妈妈说，她没有工作，我们离开爸爸的话，会活不下去的……”

听到兰兰的话，我心头有些失落。我知道，兰兰的妈妈是个家庭主妇，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如果离开了兰兰的爸爸，她们想要长时间在外面独自生活下去，是很困难的。

“那你妈妈的娘家……我是说你外婆家的人呢？”我小声问道。“他们不帮你们吗？”

兰兰小眉毛蹙在了一起，说：

“外婆身体不是很好……舅舅跟外婆都经常跟妈妈吵架，妈妈不是很想回去的……”

“那你的外公呢？”

兰兰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从兰兰摇头的沉默回答里，我知道，她的外公早就已经过世了。

我还记得，在前一世里，兰兰高中时，来参加家长会的，并不是她现在的爸爸。所以我清楚，兰兰的妈妈，后来是再婚过的。

一个孤身在外的女人，没有关系，没有人脉，又没有什么谋生的技能和学历，想要独自支撑一个家庭，的确是很困难的。兰兰的爸爸虽然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但是我知道他是银行的信贷人员，收入维持一个家庭，是不成问题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安慰兰兰道：

“兰兰，听我说，不要回去。不管在外面的日子怎么艰苦，你也不要让你妈妈和那个男人再住在一起。”

听到我的话，兰兰突然红着眼睛，哭了起来：

“妈妈说……她又要给我找个新爸爸……”

兰兰的回答让我感到大脑内保险丝有些发热：

“又……是什么意思？”

兰兰揉着眼睛，抽噎着说：

“我现在的爸爸……也是我第二个爸爸的……不是我以前的亲爸爸……我以前的爸爸……也不是好人……”

兰兰的回答让我整个人都僵立当场。我没想到原来兰兰的妈妈在之前就已经改嫁过了一次。

兰兰才不过八岁，她经历过的故事，却是这么的复杂。

这也难怪，不管兰兰的现任爸爸怎么暴力凶残，兰兰的妈妈也不肯再离婚了。一个离婚两次的女人，想要在社会上立足，那是何等的艰难。

“那就想办法独自生活。”我给了兰兰一个坚定的鼓励，“不要靠谁，自己努力。我也会帮你的。”

“帮我？”兰兰揉着眼睛，哽咽着说，“我们都只是孩子……你能怎么帮我……”

我咬了咬嘴唇，然后道：

“等着瞧。总之……”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对着兰兰勉强一笑，道，“我不会再让你死了。”

“啊？”兰兰诧异地看着我，像是被瓢泼大雨清洗过万里晴空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死了是什么意思啊？”

“啊……没什么。我是说，湿了，我不会再让你眼眶湿了……”我急忙改口道。

“阿真……你说话，还是怪怪的。”兰兰呆呆地说。

我嘿嘿一笑，满脸尴尬，却没有答话。

这个时代，对我来说，遍地都是机会，全看我自己能不能把握了。和其他整天看着漫画讨论着动画的小学生不同，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财经新闻和时政新闻，这倒并不完全是为了寻找商机，只是每天看着一条条记忆中的新闻变成现实，我会产生一种跟着历史车轮滚滚前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