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 理由

兰兰笑看着我，最后，她勉强道：“你不也来这种地方了吗？”我的心里咯噔一沉，一时间，竟然被她反驳得说不出话来。看到我和兰兰的对话，吴老板也是多少猜到了我和兰兰之间的关系，他有些尴尬地笑道：“原来……你们认识啊？那我……不打扰了？”我看到兰兰的表情稍稍变了，虽然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但是却被我捕捉到了眼里，那是一种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的表情。兰兰转向了吴老板，然后挽住了吴老板的手，笑道：“没事的，就是一个熟人……吴老板，我们走吧……去我的房间……”我始终不敢相信兰兰会到这种地方来。在听到兰兰向吴老板发话的瞬间，我终于回过神来，心头的烦躁再也忍不住，我一把抓住了兰兰的手腕，死死地盯着她，问道：“兰兰……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我和兰兰认识已经快二十年了。在我的印象里，兰兰始终是个乖巧懂事而又精灵活泼的女孩，她不但漂亮，而且单纯得像个小天使，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她会到这种地方来工作。除非是她家庭遭遇了什么变故，或者是她被什么人欺骗，才会来到这里。她肯定是被人拐骗了！这个念头几乎在我的脑海里出现的瞬间就得到了强化。但是面对我的提问，兰兰回以我的，却只是冰冷的视线，就好像实验室冷冻罐里的液化氮一样冷。到了这一步，兰兰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糊弄过去了。最后，她索性转过了身来，那一刻，她那张白得就像是羊脂玉一般的精致脸庞上，一双像是古井一样让人看不透的眼瞳里，我能够清晰地看到我自己的脸。然后，兰兰的唇角，慢慢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丝有些病态的奇怪笑容。“你是在说笑话吗？”她拨着头上的刘海，然后有些不自然地笑着对我说；“这条路，当然是我自己选的啊。”我错愕地道：“为什么？你有必要这么做么……是不是有人骗了你？我可以帮你……”“帮我？你拿什么帮我？钱吗？干什么有干这个来钱快呢？我一个月随随便便都有十几万，这比起小费还只是个零头。比起你这种在实验室里累死累活搞项目，领着那点可怜工资的人，我可是来钱轻松多了。你要多少年才能买一套房？故意大半辈子都不行吧？我可是一年就搞定了，别人还有送我房的呢。”那一刻，听着她几乎是宣泄般的话，我感觉到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我突然苦涩地笑了起来。不是笑她，而是笑我自己。笑我自己自不量力。是啊，在这个地方当小姐的，又怎么可能会缺钱呢？一些大老板，一个晚上就可以在这里花费几十万甚至几百万，我跟那些人比起来，又算什么？我只是个跟在老板巨富屁股后头，看他们脸色吃饭的可怜工程师而已。我突然感到了心灰意冷。整颗心就像是冻在液氦里一样，迅速凝结成块，甚至连跳动都停止了。我突然无比厌恶这个地方。厌恶这里的红灯绿酒，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吴老板有些尴尬地看着我，强笑道：“阿真，这样……要不，你们两个聊聊？我今天就不玩了？”我的视线依然寸步不移地落在兰兰的身上，最后，我的嘴巴好像自己有了思想似的，开口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不用了，吴老板……我……还是先回去吧。祝你玩的开心。”说完，我头也不回，转身就向着夜总会的大门外走去。身后似乎传来了吴老板和其他女接待员的劝话声，可是我却是坚定了脚步，一路都没有回头。我是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夜总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的回到的研究室。回到研究室时，我的助理竺可丽正在清洗光镊设备的物镜。竺可丽来到研究室工作不到一年，但是不但多才多能，聪明灵慧，而且个性温和，人长得也很漂亮，一头利落的短发搭配着一身白大褂，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甜柔可亲的女医生。只不过，我对她的背景一直不是很清楚，我想她应该是哪里的大家闺秀，因为她从来都不缺钱，而且住的也是高档公寓。对于做我的助理，她完全只是因为兴趣和个人的志向。“回来了，真哥。”看到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实验室，竺可丽冲我洒脱地一笑。“去哪里玩了？”我一愣，想起了刚才在玫瑰天堂的事，顿时苦笑了一下，道：“也没去哪，随便去兜了兜风。”“哦。”竺可丽点了点头，也没有多问，她把物镜擦干净了后，不经意地问我道，“真哥，脑电传送仪的测试阶段结束了吗？之前只是拿小白鼠做实验，有想过找谁来做实验吗？”我挠着头，有些为难地道：“这个我也一直在想办法啊……现在动物实验算是结束了，接下来就是人脑实验了，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我就怕万一出了问题，不知道该怎么承担责任。这也是我们这个实验一直没有向社会公开的原因……万一出了问题，责任太大了。”听到我的话，竺可丽的眼神也有些黯然。但是很快她却又打起了精神来，她笑道：“要不，让我试试？”我摇了摇头，道：“开什么玩笑话，那太危险了。还是再做一段时间的动物实验吧……不然要是出了问题，没了你这么个优秀的助手，我会疯了的。”竺可丽有些欣慰地笑了，她戏谑地道：“可我倒是有点等不及了。”我叹了口气，揉着人中道：“总之，再过阵子吧，今天我很累……想先休息休息。可丽，实验的事先搁一段时间吧。你也给自己放个假。”说着，我绕过了竺可丽，向着实验室外的休息室走去。做梦都想实现的时光机研制成功，我本以为自己会充满成就感，有一种云破日出般的幸福感。我会走上人生的巅峰，站在全人类的顶端。可是，这一刻，我却没有。我心中有的，只是疲倦。深深的疲惫。为什么会这样？我想了一路。直到我躺到了休息室的沙发上时，我才想明白了。那是因为，我虽然发明了时光机，却失去了那一份最初的动力。最初发明时光机的动力……是我和兰兰小时候的那个约定。一个傻到让人发笑的约定。可是，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过去这将近二十年来的努力，都只是为了实现那一份约定。现在，时光机虽然完成了。可是，那个和我定下了约定的人……却早已不在乎当初的那份约定。实现了梦想，却失去了最初那个和你分享梦想的人，那么你的梦想，还有意义么？躺在沙发上，我裹着毛毯，眼皮微垂，却一直睡不着。手机微信收到了吴老板发给我的道歉信息，我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我知道今天的事，吴老板并不知情，责任落不到他的头上。指尖在电容屏上快速地滑动，我点进兰兰的微信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她过去上传的照片。照片里，兰兰和她的朋友们穿着华美的cosplay服装，甜甜地微笑着。当初，兰兰告诉我说，那是她和服装设计的大学同学的合影。现在看来，那一切都不过是谎言。那些照片里的“仙子们”根本不是她的大学同学。只是夜总会里的小姐而已。我自嘲地一笑，心中却是一阵酸涩。手机突然一阵颤抖，微信显示传来了兰兰的消息。“我下班了。”兰兰发信息给我说。看着兰兰的消息，我的手指一颤，心头突然升起了急火，想要回复她，可是刚想要敲字的那一刻，我的大脑却又像是卡帧一样，竟不知道该打什么字才好。“为什么？”内心挣扎了差不多有十秒钟，我才打了回复。“什么为什么？”兰兰问我。“为什么骗我说你在读大学？为什么你会想到去做小姐？”我直白地问道。这一次，足足过了很久，兰兰也没有回复我。“我要钱。”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兰兰才回复我说。“我要很多的钱。”“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很多事。”兰兰简单地回复我，“跟你说了也没用。这个社会，没有钱是不行的。”听她的语气，好像也有一些烦躁。我的情绪也烦躁了起来：“你要钱，可以跟我说啊。虽然我现在……是资金比较紧张。但是我的时间机器已经完成了，只要这款产品开新闻发布会，钱……就不是什么问题。全世界的人都会抢着来投资购买的。”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兰兰却给了我一个匪夷所思的回复：“是吗？那真是恭喜了。大天才。”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兰兰的回复会这样的淡漠，这样的波澜不惊，那语气，就好像听到我早饭吃了一个肉夹馍一样无趣。我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兰兰道：“你以前不是经常问我什么时候发明时光机吗？为什么现在我真的做成了，你一点都不激动？”兰兰给了我一个让我心寒如雪的回答：“可能……是因为过了喜欢看机器猫的年纪了吧。总觉得，做人也就这个样子。不管活在哪个年代，区别只是有钱没钱。”

兰兰的回答冷到让我心痛。我没想到，当初那个充满了梦想的小女孩，现在居然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现实、无趣的女人。

现实到让人发指。我几乎是僵着手指，一字一顿地给她的回复：“你可以到我这边来看看的。说不定你过来看看，就会改变看法了。”兰兰发了我一个微笑的表情，突然问了我一句让我方寸大乱的话：“你会娶一个不知道和多少男人上过床的妓女吗？”我突然惊愕了。我不知道兰兰突然这么问我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兰兰这个问题。理性地说这得看情况？还是温婉地拒绝？抑或者用反问来作为回答？不等我回复，兰兰却回复了我。内容只有两个字：“呵呵。”我的心咯噔一沉，而间隔了几秒，她又给了我一段最后的留言：“如果你还那么怀念小时候的我们的话，就好好用你的时光机去帮助那些该帮助的人吧。至于我……你就忘了我吧。你帮不了我的。永远。”之后，兰兰就像是挂断了手机，再也没有给我答复。不管我询问什么，她那边都是一片沉寂。短短几分钟的交流，我却感觉好像过了几辈子一样漫长。兰兰的回复就好像抽走了我的灵魂，让我的内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不知道该怎么填补的空洞。盯着静止不再动的回复内容，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都慢慢冻结了。休息室的灯突然被打开了，吸顶灯发出炫目的光，刺得我眼睛都有点痛。我眯起眼，看向了大门的方向，却看到竺可丽正站在门口，面色沉静地看着我。“还没回去啊，可丽？”我调整了一下心情，从沙发上爬起身来问道。“嗯。”不知道为什么，竺可丽的脸色显得异常阴沉，就好像吃坏了肚子似的。“怎么了？突然板着一张脸？”我有些关心地问道。“我要执行上面的命令了。”竺可丽突然说。“上面？什么……意思？”我一时间有点不明白竺可丽在说什么，“是投资人吗？吴老板？还是钱老板？”“都不是。”竺可丽的面色有些难看，她定定地看着我，然后一字一句地道，“是我的上司。我……只能杀了你。对不起……真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