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尔之梦（三）
老人瘦削的脸上满是结实紧绷的肌肉线条，似乎是因为他习惯性咬紧牙关。苍白色的胡须带给人老当益壮的感觉。
这并非最让艾瑞克感到震惊的地方。
一道贯穿老人左半边脸的伤口，从额头附近直直延伸到嘴唇，令老人的整张脸看起来既惊悚又豪迈，宛如从地狱里回到人间的英雄般。
虽然说他身体瘦弱，似乎并不配得起勇武的面相。
从肖像画中并不能察觉到老人的神韵，此时此刻在近处观察，艾瑞克才发觉自己完全不了解自己所仰慕的这位老者。
他的前半生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拥有这样刚强的一张脸呢。
真想知道他眼里的风景究竟是什么样啊。
正当艾瑞克漫无边际望着他发呆的时候，老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也向他看过来。过了很久，仿佛是意识到他在偷偷看着自己，露出了微笑。
“小伙子，你找老夫有什么事情么？”
“？！”
本想装作没看他一样移开视线，没想到莫里亚蒂爵士却先一步开口了。艾瑞克吓得仿佛整个人的魂魄都飞走了。
“啊……嗯，那个，我！不好意思！”
“哦……你在看我写的这本书吗？讨论国家与人民关系的《树与蝉蛹》啊！”
似乎是看见了艾瑞克手里书封的样式，老人低下头好奇地望着一脸羞赧的艾瑞克。带着惊喜的语气说道。
就像对发现艾瑞克原来是自己的读者，从而感到很喜悦一般。老人踱步走过来，同时眯着眼睛露出慈祥的笑容。
天啊——
艾瑞克惶恐不安，或者该说是受宠若惊到几乎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如果谁要说自己比他更加幸运，那绝对不存在！既在短短的时间内邂逅了这家令人安心的咖啡厅，结实带给他鼓励帮助的安娜夫妻二人，又在人生陷入迷津的时候遇见了自己崇拜的贵族大人。
还有谁敢说比他更幸运吗？有人吗？有人吗？
“啊——是，是的是的，我非常喜欢这本书……我，我是您的粉丝！”
“哎呀！难怪，难怪。我太开心了。你喜欢这本书里的哪些部分？”
紧张压抑着几乎快要脱口飞出的声音，艾瑞克逼迫自己不露出失礼的一面，注意自己几乎快要失控的言行，惶恐地看着面前走到自己对面，慢慢坐下来的老人。
莫里亚蒂大人。是那位莫里亚蒂，“骑士贵族”莫里亚蒂大人本人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意外发生？不对，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自己读他的书已经有五六年了，虽然引起很大争议，但在当时自己还小的时候，他的书是带给了自己多大的慰藉、鼓励与思考呢？
宛如……宛如一直以来指引着自己前进的明灯一样。
这么厉害的人物居然因为机缘巧合来到自己面前，缘分还真是奇妙。
脑袋里胡乱播放着这些因强烈喜悦产生的念头，为了把握住和老人交流的机会，艾瑞克轻轻呼出一口气，控制好自己激烈的情绪:
“…在下认为，莫里亚蒂大人所阐述的理论，关于国家与贵族，贵族与平民，平民与国家这三件事物的不可分割性，以及他们之间紧紧相连的关系，引起了我非常多的思考。因此第三章是我最喜欢的章节……”
因为一口气说出太多东西，艾瑞克感觉口干舌燥，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起手边的饮料喝了几口。
“是嘛。是嘛，比较喜欢第三章啊。”
老人像是暗喜一样在桌子对面摩挲胡须，露出让艾瑞克感觉安心的笑容。
“艾瑞克，你看到第几章了？”
“啊，这个……我已经看过几次了。之所以会继续看，是因为很喜欢这本书…”
“我懂，”老人露出和蔼笑容，“没有什么比在这样悠闲的周末前往自己喜欢的店里，喝着咖啡，读上一本书来得更有意思了。”
他果然很懂我。艾瑞克激动地仿佛就要从凳子上跳起来了，并且完全无法控制大腿的生理性颤动。
一个又一个话题在脑海里产生。尽管艾瑞克知道自己还有些紧张，说话也不利索，但是能和这位老人对话，还是让他沉浸在幸福感中。
“真是不可思议……”
“哦？我觉得缘分大抵算是很奇妙的东西。能在咖啡馆相遇，一起读书，没准数百年，数千年以后也会有我们这样的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莫过如此了。”
“这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艾瑞克并没有听懂老人说的话。
莫里亚蒂透过眼镜片看他一眼，垂下头切他碗里的牛排。
“看了这本书的第一章么？”
“啊……这个当然。”
艾瑞克思索他为何要聊有关第一章的事情。
《树与蝉蛹》的第一章讲的是古代神话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流传下来的正统神话只有一个。
相传诸神统治的时代每过千年就会濒临一次毁灭。这毁灭并不是由外敌导致的，而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世界树所做出的选择。
世界树每过千年会经历一次燃烧。
象征至高神力量的太阳下落，灼烧世界大树。浩劫的大火过境后，世界回归原初，重新诞生出生命，世界树也重新生长，万象更新。
也就是所谓的“轮回”，人间的黄昏。
因此，这世界上相信有来世，并因此信仰圣女教的人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什么圣女教能够建立国度，作为这个世界的主要信仰留存至今。
但是，在神话的尽头却并不是轮回，而是“世界的崩坏”。
生存在深渊尽头的黑暗生物，世界之敌，巨龙尼德霍格恐惧着至高神的太阳，因为在所有的生物里，只有它无法堕入轮回。
在死亡恐惧的驱使下，尼德霍格开始啃食世界树的根须。在很久很久以后，它终于慢慢抵达了世界树的核心……
乌洛波洛斯。
那是世界蛇约尔姆加德的栖息之地。
世界蛇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世界树里，早已拥有了世界树赋予的【回溯】之力。
当绿色的光辉亮起，死人都可以复生。这就是掌握了时间权能，约尔姆加德的力量。
尼德霍格蒙骗了约尔姆加德，驱使它加入自己的阵营，与自己一起对抗神明。
“艾瑞克。你还记得，这个世界的终结吗？”
因为老人说的话过于诙谐，艾瑞克认为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于是苦笑了几声，回答他:
“如果是书里阐述的话，我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喝了一口饮料，清清嗓子描述起来:
“黑龙之王尼德霍格与世界蛇率领全世界的亚人族，与至高神展开生与死的决战。人类则选择与神明联手。烧却天空，崩解大地的战争连续打了数百年。”
就在这个时候，艾瑞克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出现在脑海里的一个神话人物。
准确来说，它并不是人物。因为那是一头能够杀害神明的猎犬。
【格尼巴焚烧者】
……它是一只三头地狱犬。名字叫做加姆。
加姆是约尔姆加德养育的猎犬，专门利用它鬼魅般的能力为巨蛇查探人类军团的情报。
在神话的尽头，加姆为了保护世界蛇，在关键时刻偷袭了神明与人类的领袖。
神明们因此而战死，包括至高神也与加姆同归于尽。世界进入由尼德霍格统治的末日时代。
“或许正因为人类的神话从一开始就认定亚人类会和龙族联手，是人类应当排斥的外敌。世界上才会有这么多战争吧。”
一口气讲了很多，艾瑞克见莫里亚蒂没有动作，也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莫里亚蒂就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东西那样，慢慢啜饮着杯中的饮料。
“……加姆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惜背负过错的战士。”莫里亚蒂顿了顿，这样说道。
一时间没能理解老人的意思，艾瑞克发了愣。
用战士来称呼被教众痛恨的地狱犬，真的合适么？
“你知道至高神奥丁为了对抗尼德霍格和他身边的黑暗力量，组建了一个什么样的团队么？”
“……你是说，英灵殿？”
“不，那只是表面用来迷惑敌人的东西。”
老人轻轻说道。在他话音响起的时候，艾瑞克的思绪唐突地开始变得模糊。
“……为了在暗中组成一支足够强大的队伍，至高神暗中挑选了象征这个世界最强战力的七人，由他们组成的队伍，名为七大罪。”
说到这里，老人语气突然间一转。
像是凶兽终于露出了杀意，狂暴伟大，愤怒狰狞。
“我们背负着最肮脏的罪名，做着这世上最崇高的工作。但这一次，至高神背叛了我们。原来七大罪在她看来，根本就不是关键时刻阻挡黑暗的利刃。只是随用随换，任意把玩的玩具罢了。”
“……”
世界开始旋转。
在旋转起来的颠倒世界中，莫里亚蒂面色沉怒犹如铜钟，狰狞的脸牙关紧咬，仿如惡兽。
艾瑞克还想说点什么，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思考，甚至难以睁开眼睛了。
扑通一声，艾瑞克扑倒在地上。他用呆滞的表情对着围在他身边的三个人。
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不信任堂姐……
艾瑞克的眼眶模糊了。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特别强烈的预感。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法回到那个家，回到堂姐身边了。
“成为我们新的獠牙吧，加姆的继承者。用你锋利的爪牙，杀尽所有阻碍你的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