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的声音（二）
无穷无尽的孤独。
倾听着海潮的声音，爱丽丝不断往记忆里的那个方向迈步。
不用想象，她正等在那个地方。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会爽约，或者是因为种种原因缺席重要的聚会。她不一样，在爱丽丝的脑海里，只有她是唯一而不可替代的。
你说殿下……
殿下和名叫爱丽丝的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在这个地方醒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并非人类。
爱丽丝将脑中一切杂念抛开，专心地往前走着。
她望着天空中高悬的群星，每一颗星星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停滞，旋转，交缠。看着看着，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两侧流下湿润的液体。
她在夜幕中走了很久。
在这期间，逐渐失去了对时间存在的理解。仿佛一个瞬间过去了一万年那么久，又仿佛走了好久，才觉得过去了一刻。
她逐渐理解了一切，取回对一切的真正感知。
她今天来这里，是要被她带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进行仪式。
什么仪式？
与自己和解的仪式。
可是，那样很痛。
我知道，亲爱的。可是，不做不行。我希望你能够代替我活下去，我希望你可以……
可以什么？
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内心的声音突然间消失了。她回过神来，迎面扑来的腥臭味传进她的鼻子。
她停下了往前走的脚步。
并不是她到了目的地，而是因为步伐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海中岛屿掩盖。
定睛一看，那并非什么岛屿。那是一头死去的动物尸体。
它就像一座山那么大。因此，散发出的恶臭的气味也在海面上久久漂浮着，一直无法消散。
但是，她并非觉得这味道扑鼻难闻。毕竟另一个她曾一个人留在乌洛波洛斯这么久。在忘记了时间的岁月里，她无数次来到这里瞻仰弟弟的遗骨。
她抬起头，落寞的眼神凝视在巨狼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一半完整，一半只留下带着肉沫的黑红色骨骼。
“……晚安，弟弟。”
她对尸体轻轻说道。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流过俏脸，很快被海风吹干。
【你来了啊，诗寇蒂。】
突然，一个年轻少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转过身，看着来者娇小玲珑的身影。
毕竟她也并非人类。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全身漆黑的小猫。想要从无光的海夜里清晰找到它的娇小身影，除了那双连这么黑的夜幕都能照亮的亮金色瞳孔。
“嗯，根据约定，我带爱丽丝前来进行剥离的仪式。”
爱丽丝睁大眼睛，对黑色小猫冷淡地说道。
【哼。明明就是最小的孩子，在我面前可真嚣张。】
黑猫跳下尸体，轻轻摇晃尾巴带领爱丽丝前往另一个方向。
见到越来越反常的黑猫，爱丽丝急不可耐地跟在她后面:
“喂……我说你，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哦？我以前是怎么样？】
“我以为你要更温柔一点！算了，现在你的肉身都已经不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哼。我说你呢，芬布尔之冬就要来了，爱丽丝。】
听到黑猫这样说道，爱丽丝垂下了头。
【你可要做好准备。那个男人虽然说在北海居住了很久，估计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他是你宿命之中避无可避的死敌，这件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的。】
“就没有什么办法在那件事情发生以前通知尚处中庭的我么？”
【没有办法。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了吧？这个地方没有办法将讯息带出去，你只要做好准备迎接仪式就可以了。】
说着说着，他们来到了这条路的终点。
爱丽丝透过漆黑的厚厚水层，凝视从海底盘旋而上的巨型光路。
无数条鱼游动着，组成一条由海面通往深渊海底的光道。
她在黑猫的凝视里，一口气扑进水中。
她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诗寇蒂。
剧烈疼痛似乎要将她撕扯成两半。然而即使这样的痛苦根本不是正常人类可以忍受的事情，她依然将这一切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在成为爱丽丝之前……是谁啊？你一直不肯告诉我。”
爱丽丝在海底对脑海里的另一个自己自言自语，然而，她并没有给爱丽丝任何答复。
“我……好像是为了给一个人拥抱，才会来到这里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涌了上来腥辣的甜味。她乖乖闭上嘴，紧接着就看见了几乎要将她从肩膀处劈成两半的巨大伤口。
爱丽丝惊慌失措地摸索着自己的身体……
然而，胸口上并没有任何伤口。
当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实际上并没有出血时，又感到理所当然一般地安心。
在黑猫的牵引之中，她朝海底游过去。
好黑，好暗。
只有远远从海面上投射下来的星光照耀着面前的一切。
身体非常沉重。太重了，这样一来，就感觉自己是一条无助的小小海蛇，不停朝着没有了希望的深渊前进着。
巨大的压力和逼抑砸在背上，像是要故意支配她的身体一般将她拖进海底。
只有在这里，才能感觉到像是一个亚人类一样放松。
然而存在于身体里人类的部分，却拒绝着接受这样压抑的环境。不过一想到自己某一天总会接受非人的血统，便又迅速地安心了下来。
她朝海底前进。
再度经历了像是无数年岁的时间流逝以后，脚掌终于碰到柔软的沙地。爱丽丝睁开眼睛，观察着面前毛骨悚然的一切。
一眼望过去，数都数不尽的【人】被存封在水晶里，沉眠在无穷无尽延伸的海床。
光从水晶里向着头顶的空旷世界漂浮而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它们变成鱼儿的样子，向着贯穿大海正中央，宛如【光路】般的巨物漂浮过去。
爱丽丝看了看眼前躺在沙地，还没有长出结晶的小女孩。
那是很久很久……如果用中庭的时间来计算，就是爱丽丝刚刚遇见【殿下】的时候，在【光路】的正中央等待她的小小少女。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的半边脸突然间剧烈燃烧起来。
火光似乎完全不受海水的影响，毕竟这里并非真正的大海。
她半边身边慢慢变成焦糊了。皮肤皲裂，一片片溶解在海水里，仿佛那半边黑炭才是她本来的样貌。
即使身体被这样的高温包裹，她也不曾停止脸上的微笑。
就像是因为见到了爱丽丝，这点痛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你来看我啦，姐姐。”
——————
“叮叮”
走进咖啡馆的时候，艾瑞克听见了这样敲铃铛的声音。
“让你久等啦～”
然后，仿佛是银铃一样悦耳的问候声传入自己耳朵。
一双黑色皮鞋，一头长达腰间的金色，一对金黄色的美丽瞳孔闯入艾瑞克的视野。
“———”
失声可能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艾瑞克陷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的困窘境地。并非因为太过尴尬，正相反，是因为映入眼帘的人太过美丽，夺走了他的视线。
他意识到呼吸急促，出于紧张，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一个金色头发金色眼睛的娇小女孩子正站在店里，用藕臂抱着一个小小的托盘。
少女的五官精致，能让任何成年男性感觉她已经美丽到了极致。几乎要让看见她的男人全都感到窒息。
“唔～您好，客人是哑巴吗？”
少女歪了歪脑袋。尽管对她好像真的很意外，但是一本正经提问艾瑞克是不是哑了，让人感觉这种反应非常可爱。
“诶、啊，不是”
“什么啊？吓死我了，还以为我太漂亮，把你吓到哑了”
然而听到少女故意开这样玩笑……不，好像并不是在开玩笑。艾瑞克在紧张之余稍微感觉到心情变得轻松了一点。
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被爱丽丝照顾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的温柔。
“我叫……艾瑞克！啊，请多关照”
“不用把名字告诉给我也没关系喔。还是说你喝东西都会有这种习惯？”
少女拍了拍胸口。这时，艾瑞克才留意到金发少女身上穿着的黑色西装制服。
看样子，大概是这家咖啡店的员工。
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对不起……啊，那个…说了奇怪的话。奇怪了，这么晚了还在营业吗？”
“当然咯，我们是开到晚上十点的喔？进来吧，想喝点什么。”
少女急促地笑了笑，露出狡黠笑容。妖精般美丽的少女也有妖精一样可爱的举止呢……
艾瑞克傻笑着，默默跟随着眼前少女的发梢进入店内。
以前听说过狐狸兽人的故事。虽然说眼前的少女更像是精灵族，不过那抹刻在脸上的狡黠，让艾瑞克觉得身体暖洋洋的。
这么一个纯洁又可爱的少女……愿意对自己这种怪物露出笑容。
艾瑞克刚刚缓和的表情再度变得沉重。他摸了摸衣服里的钱包，微不可查叹了一口气。
口好渴。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填补自己的空虚，掩盖自己的过错，遗忘犯下的罪恶就好了。
想通过疯掉来逃避一切，却又因为巨大的负罪感无法让自己轻松解脱。为什么自己还没有疯掉呢？这样的感情在脑袋里徘徊着，化为某种莫名其妙的动力驱使艾瑞克前进。
“亲爱的，有客人？”
“啊～老公，你今天穿围裙的样子也好可爱呜呜”
听见少女惊呼的声音，艾瑞克愣了一下，随后望向正趴在咖啡台上凝视自己，高大威猛的男人。
呃？
“呦，boy。你想要来这里喝点什么呢？”
“诶？”
艾瑞克呆呆傻傻地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声音。
之所以会变成疑问句，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让人的脑袋都能够死机。
一个起码有一米九的强壮男人，像是一头精悍的猛兽一样趴在吧台上。
别说煮咖啡了，让人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好好地使用脆弱的小小工具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