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和讲故事的人（三）

各位法官，请相信我，我说的全部属实。我那天伸手拂过日历。年份的位置因为陈旧已经看不到数字，月份和日期倒还能勉强看清，分别是“2”和“11”。那是大年夜。自从成年后，我就一直期待着每年的这一天。这天我总能够见到她。秋雅。多美妙的名字。念她的名字时，上下嘴唇总得先轻轻触碰一下，然后舌头前推，或许会被牙齿划到，但轻轻的力度并不会带来疼痛，也不会留下伤口。早晨的雅，吃饭的雅，套着两条白色丝袜，比我还高半个头的雅。父母的眼里的她，我口里的她，是姐姐。念着书文的她是班长，挥舞银刀的她是护士，喝着葡萄糖的她是医生。只有在我怀里，她永远是秋雅。她是叫唤的猫，摇尾巴的狗，她是我的老师。她教我语文，也教我数学，她教我所有的学科，她总是那样坦诚，连那禁忌之门也教我踏过。不过，她当然不是我的唯一一位老师，至少不是第一个。我不准备为自己辩解，但如果我要这么做，我会把接下来这个我本打算一辈子都只是胎死腹中的秘密当作第一件证物。——我的家庭像我的中学一样中规中矩，不好不差，既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拿出去炫耀，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让别人觉得有趣而驻足。如果有哪位有志之士准备拍摄部纪录片记录那个年代的普通家庭是什么样的，我家便是最好的选择。父亲是个教师，母亲是个工人，他们都世俗得今人恶心。唯一值得提一下的是他们花钱把我送上个好中学，其余的都无需多言。那个中学名声赫赫，里面的学生脸上都油光可鉴，摇头时头发会随着惯性甩，看着都挺标致。老师同样，我那时的班主任是个皮肤棕红的胖女人。人们称她为正义，因为只有正义会毫无避讳的摆露出那么多自我。当然她并非什么也不穿赤裸上阵，所以后来又修改为”缺乏的正义”。她总是很喜爱自己的学生，不管是男是女，她都会在课上伸手去抚摸他们的身体。眼里温和，指尖柔美。有次我去搬东西，那算是学校里较为偏僻的小角落。我在拐角处遇到了她，她很亲切地叫我的名字，朝我走过来，胖手指在我脸上蹉跎，我感觉有点恶心，但也没多做反应。老师那时候说了很多话，比上课时还要多，不过我如今也都全忘掉了。只记得耳边传来震动和笑声。我往声音的源头望，头穿过墙壁。一个比我要瘦小的男生畏在墙边，身上满是灰尘，远处是几个高年级的人，他们笑，他们也叫。我与那男孩在无意间对视。良久。中途，我的裤拉链被拉开了。我说这是我的第一件证物，因为它是我的启蒙，各方面的启蒙。它让我在后续的日子里，脑子里无时不在回想着那男孩的纯洁的眼睛，耳边也都无时不刻不在响起拉拉链的声音。后来我和女学生相处时，总会想到，年轻的女学生长大后会怎样？变成那皮肤棕红的胖女人吗？我偷取来她们悄悄的悸动能够毫不影响她们的未来吗？在这个充斥着因果律的简单而又罪恶的世界里，我与她们相遇是否已经改变了她们，甚至让她们变成了自己厌恶的模样？我抱着这样的猜想，与她们保持着距离，不过是在精神上。不过，我看她们似乎也一样。在我抚摸她们雪白的大腿时，她们的身体并不颤动，目光也总是如同死鱼，甚至有人在高潮之际还喊着别人的名字。不过，上面那些已经是我大学时候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漫无目的地去和那些女孩任务般的交往，或许只是为了掩盖见不到她的寂寞。我和她初次见面，还是在初三的时候。她作为被收养的亲戚家的女儿，入住了我们家，代价是照顾我。她比我大半岁，那时已经是高中生。或许是因为年龄，或者关系，她对我并不会特别避讳，常常贴身进行教学。我想起了某种脂粉的芳香——一种甘甜又清淡的自然香味。和她身上的某种体香混在一起，我的全身都在突然间被充满了。为了不让它肆意溢出，我竭尽全力集中注意到眼前的题目上。我的成绩突飞猛进，父母也渐渐放了心。第一次是在中考前一天的晚上。我问她，我能不能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她的手似融化的溪水的冰凉。我问她，我能不能吻她，她没有拒绝。她的嘴唇就和看上去一样柔软、甜美。我问她，我能不能抱她，她没有拒绝。她的身躯比想象中还要纤小，还要温暖。关了灯。房里一片漆黑，不时有一两点星子闪过，照得一片皎洁。风吹进黑暗里，带着整洁或杂乱的长尾，轻缓的或急促的，猛刮或横扫着，有时也只是轻轻的徐动，颤抖着，给星子一些光热的动荡，给暗夜一些闪烁的爆裂。风声，灌木的摇晃声，鸟儿掠过的翅膀振动声，混杂在一起，造就场绝美的夜景画。花香，旧木门的古檀味，小虫死亡的淡淡血腥味，交织着化作画儿的余韵。她温柔的包容我一切的无止境的欲望。后来我们常常这样做，不过她很害羞，每次都是我提起。直到大学，我们才分开。——我想说的是，我会犯下如此的罪行，并非是我一个人的错误。自然，我心中藏着野蛮的欲望，我的手脚也不太干净。但是，那不全是我的错。我和她初见时，我已不再是我，我的心里包含她的心，她的心里也包含着我的心。不仅是她，我那严肃的父亲，庸俗的母亲，我所相识的，我所接触的每个人都是如此。原本我或许是个圣人，却因为我的心的分散，其他一些杂乱的东西闯进来的缘故而变成了禽兽。所以，如果我犯下罪行，那不应该审判我，应该审判的是我所相识的每个人，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我犯罪的原因。我愿意承担惩罚，但不承认罪行。——我从日历那得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于是充满期望。我不准备隐瞒，至少那天我是个善人。我帮邻居搬家，我帮年幼的女孩找到落泪的母亲，我给路边的捐款箱投了好几枚硬币。我被人感谢。被人叫好人。今天我的大学毕业证也正好成功拿到手。回到家里，亲戚们都一副恭贺的模样。而且，能够见到秋雅。她仍然那样美丽，脸颊上的每一点微动都透着不输春水的温柔。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淡黄色长帽，犹如初次步入人间的圣女。她，和以前一样的她，我的她。一切还如初见一般美好。那可真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天。可是，可是。秋雅落后的手拉着的那个愚蠢，丑陋，卑贱的男人却闯进了我的视野。穿着高级礼服的他，向我的父母打招呼的他，对我露出微笑的他，我的她的他。——

自那时起，我就定下了谋杀的计划。

我的手里流着血，眼里一片空白，就这样犯下了天底下最大的罪行。

但是，我并不觉得后悔。他竟想要夺走我心中最宝贵的那一块田地。当光褪去，每个人都会试图去追赶，挽回。我不过是……各位坐在审讯位置的男士和女士，我想我知道我要面临怎样的未来，我也知道，如果我现在推开椅子，诚恳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向着各位进行祈祷，或许我的生命还能再延迟几个月，甚至几年也说不定。我请了个好律师。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应该肩负着十字架跪下来祈祷的应该是那个被我捅了四十五刀的愚蠢男人，应该是抱着捐款箱子的志愿者，应该是那抛下孩子的无知的母亲，应该是我的邻居，我的老师，我的父母。审判结束了。他们说不想听我的疯话。把我的手脚限制住，找几个体型雄伟的男人压着我，走进幽森的黑暗的通道。只有在我抬头时，光芒才存在于那远方。记录笔录的人啊，我将再也说不出话了，所以，希望你用你的手指代替我的嘴，把这一页写满吧，内容很简单，只需要不断重复两个字——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秋雅……我这个可怜的人的最后一点时间，就来叙述一下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事情吧。说实话，这个事实也是在我的生命快要燃烧殆尽的时候，我才想起些许细节。它被我尘封在心了。当我杀死那愚蠢的男人时，秋雅变了。她的眼里不再温柔，而是怪异、惊悚、恐惧。这些我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在我中考的前一天，我提出问题的时候，她的眼里也多出了这些东西。不过，那时候，她的眼里还要多些其他的东西。那是厌恶、仇恨。——

我尝到了杀人的乐趣，布下了计划，本想能够避过一切眼睛。

如今，我却被猎物杀死。在这弥留之时，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了让自己接受那一天而写的短片小说。也就是上面所述。

我睁开眼，不想闭上。

自从手上开始沾血，我就总是习惯无论何时都睁开一只眼睛。

视野渐渐的模糊了，身体的灼烧感，愈发的弱了。

我，我……

到了那个世界，能够见到秋雅吗……

我向她道歉的话，她是否会选择原谅。

她没有拒绝过我，至始至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