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火（三）

“大小姐，该到野餐时间了。”“才不要！今天还是搭帐篷，煮面条吃会比较方便。”“野餐时间，野餐时间。”莉莉安像个在外面游玩后乐趣没得到满足的笨蛋小孩，表情很严肃地缠着我，手里举着一张野餐布甩来甩去。同样，做这些举动的时候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啊～受不了了啦！莉莉安大笨蛋！听好，我们一刻不能浪费，现在已经不是悠哉的时候了哦？”“小姐才是笨蛋，小姐才是笨蛋，小姐才是……”不要一脸面无表情地耍小孩子脾气啊啊啊啊！真是的，我要被她气死了……“按照这样的进度……什么时候才能到阿蒙特村啊”我拿出除虫剂，想着要喷在莉莉安脸上，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往我的小腿上喷。艾尔莎在一旁向马尔科询问道:“马尔科，全力以赴应该还有多久可以赶到？”“考虑到马儿的脚程……这个嘛，估计明天下午就可以到了。”“嗯，你也听到了吧？爱丽丝小姐。”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清楚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阻挠的原因，我们在路上碰到过三次野兽和魔物的袭击。还好我们配合都很不错，成功化险为夷。但是我看着莉莉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莉莉安的身体等级居然高达九百。但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看到过莉莉安用出其他的攻击手段。对于我们几个拥有一些特殊能力的人来说，接下来带着莉莉安很不方便。莉莉安很可能会没办法应对接下来要面临的战斗。把脑中不安的想法抛开，我严肃地对莉莉安请求道:“莉莉安，拜托了。虽然我知道莉莉安作为战斗女仆的能力是很出色的，但是……”“我不能走，小姐。”还是这样嘛……但是莉莉安一直非常坚决，于是我假装很生气地和她说:“会死喔？一个搞不好，没有特殊力量保护自己的话，会有生命危险喔？即使这样你也非要跟过来吗？”“小姐在说什么呢？”然而莉莉安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仍旧毫无表情地告诉我:“天下可没有抛下主人独自苟活的女仆。如果我死了，希望可以躺在小姐怀里，才叫身为女仆的圆满。”“别闹了！”我的眼神和她碰撞在一起，最后，还是我率先败下阵来。我不想说自己的心里话，因为太难为情了。于是我接着开始收拾起露营用的帐篷。我们两人与【四叶草之星】连夜赶路，这才在第二天下午就抵达了靠近阿蒙特村庄的这片石楠林附近。森林腐化变质的地面上满是杂草，枯叶和少许的泥泞苔藓。树根与参天树木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菌类，我们几个散开在附近搜索，很快就找到了一堆能够食用的蘑菇丛。布朗抡起巨大的斧头，噼啪噼啪地砍断了枯萎的树枝。马尔科抱着我从地上搜集起来的蘑菇，如此抱怨道:“明明就要到冬天最寒冷的一段时节了……这片森林还不算太冷啊？”艾尔莎伸出手摸索着那张已经被我们所有人轮流用过，变得似乎有些破破烂烂的地图。“也许只是因为气流的因素吧？虽然我也不是很懂这些。”当材料准备好以后，马尔科架起火，布朗则把木头塞进铁锅底部。我和另外两个女生则挤在被布朗削平再泼上水冲洗干净，用来做菜的临时厨案边——细心挑选起放在手边的一堆菌菇。“艾尔莎小姐，这种好看的蘑菇一定很好吃。”“不！那种是有毒的，话说你身为女仆不会连这样的知识都不具备吧？”莉莉安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集市上没卖过这样的蘑菇。”艾尔莎紧绷的神经似乎是因为莉莉安变得更加紧绷了，就快要断掉了。不如说哪天会发出“啪叽”的一声断掉也不意外。我时常想万一【莉莉安做事——艾尔莎吐槽】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是莉莉安先累趴下还是艾尔莎先咬到舌头。等等，这么一来，一个永动机不就完成了吗？这是一件划时代的发明阿。我们在星空下露营，煮着正逐渐发出香味的蘑菇汤。只有这样才稍微有点冒险的感觉啊。前提是没有发生妮可那件事情呢。我忽视用超快速度喝光汤，厚着脸皮面无表情大喊“再来一碗！”的莉莉安，我端着散发出奶油香味的蘑菇汤这么感叹道。“说起来，爱丽丝小姐，你清楚托马士的事情吗？”“诶？怎么说？”我听见艾尔莎说到有关殿下的话题，稍微坐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托马士那个家伙，是这一代的魔王对吧？”马尔科在一旁说道，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啊？不是……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我们也不是傻子。虽然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马尔科皱着马脸，举起来的碗遮住了他的表情，“从他的各种反应能判断出来吧？即使不是魔王，但那种不详的样子这实在是太……”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没有办法为殿下辩护。……我应该说什么呢？殿下不是坏人？魔王不是坏人？因为没有了解殿下，等了解殿下，也许对他能有所改观？这种话就连三岁小孩子也不会信。魔王这个名字象征着罪恶。这样根深蒂固的观念可是无数次无数次烙印在这个世界人们的脑海里。能说出“魔王不一定是人们想的那样”，才会被人认为是脑子坏掉了。或者会觉得是被魔王控制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那么，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说过要背负殿下所背负的罪恶，但这一瞬间我才清楚地意识到，究竟有多少沉重的压力压在殿下的肩膀上。我低着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碗。是啊，如果不是因为殿下的原因，他们小队也不会失去妮可。如果不是因为要帮我训练魔法……殿下也就不会涉险战斗了。“别这么说。”“可是……大姐头！”“这是那个控制了妮可的女人的错！马尔科。再说回来，爱丽丝都那么努力要帮我们忙了，不能这样苛责人家喔。”听到艾尔莎温柔的声音，我惊讶地抬起头。“这不是挺好的么？这件事情解决以后，要对我们【四叶草之星】多加照顾喔？爱丽丝大小姐。”“哎……大姐头……”“既能够救回妮可，还能得到贵族的帮助，你懂什么？哼哼”见艾尔莎表态，马尔科揉着脑袋坐了回去。我在艾尔莎主动的鼓励下恢复了精神，感激地对她点点头。“殿下他……”见我没再否认，马尔科一脸目瞪口呆地说道:“喂……不会是真的吧。这么说来，能与魔王一同来到这样的地方，你应该也不是个普通贵族吧，爱丽丝小姐。”莉莉安也看着我，难得露出了一副正在思考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为此，我盯着锅炉里摇曳的火苗，这么说道:“我就是第一皇子希伯来殿下的那个未婚妻，外号【傲慢千金】，爱丽丝·冯·梅萨蒂亚。”……我垂着手，静静地等待他们眼神审判的结束。这真的是一段异常漫长而又煎熬的时光。很清楚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但我还是抱着碗，任凭冷汗趟过背部，大气也不敢出。虽然已经对王室内人际关系感觉相当绝望，但我刚刚才好不容易认识他们，并不想眼前的这几个冒险者对我露出强烈的愤怒或者是厌恶的眼神。当我等了很久很久以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掌轻轻放在我冰冷的手背上。“马尔科，我问你。托马士如果是魔王的话，你会怕他吗？”“怎么可能！那家伙可是个正太诶。况且那天要不是有你们在，我们可就全军覆没了喔！”我呆呆看着面前这三个哈哈大笑的冒险者……“……诶？”“爱丽丝真的是～笨蛋一样，对吧，马尔科。”听见艾尔莎豪迈的笑声与马尔科皱着眉头露出的难看苦笑，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看大姐头不是说要考验爱丽丝小姐一下？所以配合着演戏了呗”“爱丽丝，你牢牢记住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艾尔莎把手里捏着的兔肉放进我的汤里，露出一个我所见到过最灿烂的笑脸。“无论是恶役大小姐还是魔王都无所谓！像我们这样的冒险者，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一天没一天，所以对我们来说，像这样坐在一起吃东西，能够守护彼此后背的，就是伙伴！”“伙伴……”“没错，你和托马士，是我们的伙伴。就像你现在一样，我们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明白了吗！？伙伴才不分什么魔王还是恶役大小姐呢！”艾尔莎简简单单的话语，明知道这样的距离感是这么难以实现，但是……我看着往嘴里扔肉的艾尔莎和用无奈眼神微笑着看着这边的布朗与马尔科三人，眼角边上不知道沾上了什么东西，我抬起手害羞地擦了擦。“托马士肯守护你的话，要把他也当成伙伴好好保护喔？那个家伙看上去那么强，可是临走的时候却看起来很伤心嘛”艾尔莎无心的一句话让我惭愧地低下了头。殿下……即使是一直保护我、教导我的奥兰多殿下，强大的殿下。那个时候的神色却也那样不安。这个时候我意识到自己隐藏在胸口深处的心意。毫不犹豫答应教导我魔法的殿下。毫不犹豫遵守我们之间契约的殿下。微笑着的殿下，一脸心事的殿下，沉默的殿下。“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那个奇怪的声音仍旧在干扰着我。但我已经有可以真正相信的人了。我握紧拳头，放在胸口。看着艾尔莎他们。只有殿下……只有殿下，对我说的话那样笃信不移，那样照顾我的殿下。我想要守护那样的殿下。“托马士那个家伙也真是的，把爱丽丝一个人扔下，真不像话。”“才不会呢……！殿下……一定会带着援军回来的。”对此，我脸上挂着笑容，坚定地对艾尔莎说道。“是啊。这回你可要好好看着他，别再让他离开你了喔？”听艾尔莎这么打趣道，尽管有些害羞，我还是坦率地点头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