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圣堂（二）

以命相博的决死战正发生在这片漫无边际的旷野。毫无懈怠，毫无喘息，毫无保留。突然控制住妮可身体的人似乎完全夺取了妮可身体的控制权，就像是要不顾妮可肉体的承受能力，做出各种高难度的闪避动作。只要一方退却，闪躲对方的攻击，另一方就会展开毫不犹豫的追逐。化作白雷轰响昏沉天幕的两道身影以令人眼光缭乱的速度展开的，是只能在地上仰望的一众凡人所无法理解的攻防战。就连天空中漂浮的云朵都一并撕碎的超音速。操纵妮可身体的【修女】杀气腾腾地踩在平地，随后以蹴穿地面的气势一跃而起。那份爆炸性的力量使她的身影比炮弹还要快，她的速度已经快速到眨眨眼睛就会从面前消失的程度。在怒涛的疾驰中，狂笑着伸出一只手的【修女】，手掌旁出现了一把紫黑色的巨型斩马刀。“哦啦——！”只是这样一挥手，斩马刀就以比她本人还要更快的速度朝着一脸平静的奥兰多冲刺过去。那样的攻势无可阻挡。仿佛是为了切断整片大地才制造出的究极武器。然而面对这股凛然杀意，奥兰多只是伸出手发动魔法。下个瞬间，奥兰多被从头顶到双腿，从中间断成两半。“冒然突进的话，会得不偿失喔？”但是他的声音仍然从某个地方传来。没有理会被一分为二的身体——该说那本来就不是奥兰多殿下的本体，真正的身体正在不远处漂浮着，手里的魔力依然处于蓄势待发的边缘。分身跟随斩马刀的消失，身旁的地面无法承受这异常的一击……左边地表凸起，右边地表下沉，仅这一刀的力量，就轻松切开了地壳，露出整齐宛如镜面的花岗岩的断层。像是早就知道殿下会如此发动魔法。抛出斩马刀后就以极速往后退开的【修女】感受到肩膀一沉，一道黑色血液冲上天空。在她身体后面，殿下正手持一把翠玉构成的短剑，割破了她的肩膀。奥兰多瞄准了妮可的另一只手，想要对准她的手臂一刀挥下。“你大意了。”“大意的是战士长才对吧”没有第一时间理解她说的话。然而瞧准他迟疑的片刻，两道由森然白骨组成的巨人手掌冲破地面，刺向奥兰多。“……如果只是这种陷阱的话，也太天真了。”两道身影在手掌合并的前一刻就往后退开。这么一看，奥兰多就连【修女】对付他的后手都摸得相当清楚。对此，【修女】不爽地发出咂嘴的声音。“那是故意制造给我的破绽嘛，战士长大人。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慎重呢。”“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如果只是这种程度就想袭击我们的话，也太蠢了，希莉雅。”“呜呜……”奥兰多凝视已经变成残骸的大地。布满了死亡的土地上，树木只剩下碎屑，大量草垛拔地而起，泥土与岩石融为一体。不容许生者世界之人踏足的边缘，几个小点看着他们对峙的这边。“怎么……？你难道更在乎他们的安危了嘛，战士长。”“我已经不是你们的战士长了。希莉雅。”奥兰多似乎是欲言又止。不过这给了被她称作希莉雅的【修女】更多言语上的进攻机会。“怎么会呢？即使是毁灭了那种无聊的人间战场，战士长还是我们的战士长啊？奥兰多大人，回到我身边吧，再让我们制造更多的杀戮吧……好嘛”“无聊。”见到奥兰多的表情，希莉雅的神色凝固了。在这之后，她弓起身子。仿佛是被放进热油煮熟的虾子一样，病态的喘气声让奥兰多露出无奈的表情，皱了皱眉头。“……我一直都在想该怎么让战士长大人露出焦急、不安的心情……哦呵呵……嘻嘻，我明白了呀，战士长大人！”“为了那种无聊理由和我轻率战斗，你还是快点回去吧，在我没有生气之前。”“哎呀——”仿佛完全不在乎他所说的内容一般。希莉雅的语调猛然变得平静起来。虽然说这样诡异的差异会让任何人感到忍不住想要呕吐的恐惧，但奥兰多并没有露出其他更多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会来这么一出。“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呢？”希莉雅抬起手，指着黑天鹅领的方向。“我说啊，那边不是有个村子呢？似乎是魔王领内部的村庄啊，叫做什么来着——”“你敢对阿蒙特村的村民出手，我绝对……不会饶了你”抢在她之前开口。【修女】终于像是看到了自己最爱的玩具的小女孩一样，单纯而又充满童真的表情令人感到异常恶心:“啊啊啊啊……就是这样，战士长大人——！请更多，更多，更多露出这样愤怒的情感给我看——”“比起那七人，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十圣堂】更让我感觉作呕，希莉雅。”“在说什么呀……？”然后她只是歪了歪脑袋，突然间，有如扩音器般的声音放大到了整片旷野都能听清楚的程度:“堂堂前【十圣堂】战士长——身披【黑龙印】的死神，【黑勇者】大人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随后，她望着举起一直手臂的奥兰多，以及用比她的声音更快包裹住两人的紫色球体。作为隔音魔法来使用的，是以绝对防御力为骄傲的魔法【逐暗长方体】。在这魔法笼罩着的区域内，任何声音都传达不出去。“你在害怕什么，战士长大人？你就这么怕被底下的人类听到吗？”“……”像是很戏谑而又讥讽似的嘲笑起来。她平静望着保持沉默的奥兰多，挥动手臂。紫黑色球体应声破开一个缺口，就像被一只手扯住，撕开两半的气球。“二十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战士长。那个女孩的死，怎么会让你变成这副样子。”奥兰多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他不想去看她那副平静的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其他人去哪里了？”“【桀】跟着【女骑士】走了，【白勇者】就不用我说了吧？至于那位大人……不知去向。”她说完这句话，就静静地对着反方向走过去。奥兰多看得出凝聚在她背影上的孤独。然而他没有资格去触碰这份孤独和悲伤。“……包庇大罪人魔王的我，则被海燕之塔处罚。他们把我锁在西方的囚魔之城里，而心里只有那个已经死去女孩的【黑勇者】，却一次都没来看望过她。”“你要去哪里……”“这是我的愤怒。”尖锐的声音让奥兰多罕见地露出低沉苦涩的表情。“这是被你所背叛的女孩的愤怒，奥兰多·撒旦七世。”她静静踩着空气走往魔王领的方向。对此，奥兰多一声不吭。————回到五人身旁的奥兰多，被从一旁冲上来的艾尔莎一拳砸倒在地。“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把妮可救下来——！”“大姐头……！”然而奥兰多只是抿紧嘴唇，躺在地上。像是任由她捶打一般。为了让她发泄，殿下似乎解除了魔力，降低了身体等级，红肿的脸颊像是在诉说这件事。而无法遏制的艾尔莎也只是骑在他身上，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过了好久，好久。艾尔莎直起身子，从满头灰尘的奥兰多殿下身上站起来。她的拳头已经布满了殿下脸上的鲜血，喘气的声音回荡在旷野里，在六个活物之间，似乎落针可闻。“……为什么，要骗我们。为什么，没有把妮可救回来。”承受着沉默与艾尔莎的愤怒，奥兰多躺在地上一声不吭。然后，他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说对不起的话，妮可就会回来了吗？！”“……大姐头，冷静一点”满脸冷汗的马尔科拉开艾尔莎。尽管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在发抖，但最后还是皱着那张马脸，对躺在地上的奥兰多吼道:“我、我知道我们很弱啊！对你来说肯定不算什么……但妮可是我们【四叶草之星】重要的成员！如果你都不能阻止她的话……”似乎是觉得并没有底气指使强大得宛如怪物的奥兰多。马尔科低着头，难受地说道:“答应要四个人一起战斗，一同死去的。现在这样……开什么玩笑啊”小队的另外两个成员也都像是被人用瓶子装起来的飞虫，无助地蹲下来，低低抽噎的声音淹没了奥兰多的耳膜。他只是像一个坏掉的机器般，笨笨躺着。仿佛先前的所有斗志都被包围他的困惑和迷茫藏了起来。没过多久，一只细腻的手臂穿透了迷雾，向他递来。“站起来，殿下。”“……爱丽丝。”奥兰多睁大了眼睛。那抹灰发在空气中飘荡着，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凛然的面容与精致的五官仿佛正与记忆里的某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我能够拜托殿下一件事吗？”“……什么？”“请殿下去离我们最近的公会，汇报情况，带增援的成员回来。”奥兰多呆呆地看着她，而爱丽丝的眼睛里，始终存在着奥兰多的身影。“——至于我们，会前往阿蒙特村，帮助那里无辜的人们。”“别开玩笑了，你们……”你们会被她杀死的。举起在半空的手臂，因为某个原因停了下来。自己并没有资格去阻止他们。可如果不阻止他们的话……惨剧就会重新——我到底该怎么做……“殿下，气馁之后，人就要输了。”【冰蔷薇的爱丽丝】凝视着他。那张从未有人见过的笑靥闯进奥兰多眼里的一瞬间，很久以前的记忆也被她重新唤醒。“那么殿下要怎么做？难道说殿下为了守护弱小的我们，亦或是多年前为了守护自己怀里的女孩，所背负起的这份罪恶与毁灭的骂名，就是错误的吗？”“谁能说这是错误的呢？谁能指责背负着这些种种我们所不知道的伤痕的殿下，就是错误的呢？没有谁身上的罪恶一定是错误的，珍视的同伴在自己面前遇到伤害的时候，一定也会怒不可遏。”奥兰多的内心没有答案。对于这样的他，爱丽丝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在解放魔力的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殿下的记忆。”他被爱丽丝拉进怀中。柔软的触感紧紧贴在他的脸上，爱丽丝的身上传来他已经很多年没闻到过的栀子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于是在想，殿下肯定是把我当成了那个时候殿下的爱人，下意识里总想要保护我。能有这种荣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殿下。”“……那是”然而爱丽丝话锋一转，假装严肃地说道:“但我是爱丽丝，是dark power king的契约者。我才没殿下想象中那么脆弱呢。”她的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殿下所选择的身为魔王的罪恶，倘若这是为了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而战的殿下，那么即使是罪恶，身为天下第一的恶役大小姐，我也会与天下第一的魔王殿下一同背负。”“爱丽丝……”“殿下，我要与艾尔莎小姐前往阿蒙特村救助无辜者了。我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分担殿下背负的罪恶。”她拉住莉莉安的手，跑向正把装备清点完毕，准备出发的【四叶草之星】。那头灰发在背后摇曳的样子，再度与记忆里的那个【爱丽丝】重合在一起。【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守护这片大地，我守护你。】跨越时空的声音，在奥兰多耳边响了起来。他咬紧了牙关。